雨像瓢倒。火把在雨幕里，只能烧出几个昏黄的洞。
苏晨跑到北墙脚下，先看的不是人，是剩下那半堵墙。
塌口在西侧，宽约十几步，黄泥混着碎草断木，一直堆到墙根。东侧的墙体还立着，但墙脚下新裂了一道缝，缝里还在往外渗浑水。
塌体没有稳。
他绕着塌体走了半圈。泥是从墙顶塌下来的，带着墙心的夯块；塌口两壁的土还立着，说明是整块垮，不是慢慢溜。整块垮的塌体，里头有空腔——空腔里，才可能有人活着。
塌口只吞了棚屋一排当中的两间，其余棚屋的人听见动静就逃出来了，缩在雨里。人群围在泥堆边上，哭喊声混着雨声。两个壮汉已经爬上塌体半腰，正要从上往下刨。
"下来！"苏晨吼。
没人理他。这种地方，没人听一个罪臣之子的话。
他几步过去，拽住一个的领口把人拖下来，指着东侧墙脚那道缝："看那道缝。雨还在下，塌体没稳，你们从顶上刨，刨空了底下，二次塌方把你们全埋进去。"
"你算老——"
"想救人的，听我指挥。"苏晨的声音不高，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，"不想听的，站那边去，别添乱。"
也许是这股镇定镇住了人，也许是这一刻，实在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该干什么。人群竟然真的静了一瞬。
老周挤过来，站到苏晨身边："都听他的——塌成这样，他白天就说过要塌。这娃娃不胡来。"
苏晨把木撬往泥里一插，开始分派。
"老周，带四个人去东侧，盯着那道缝。缝一变宽、土一动，马上喊。"
"你们四个，卸两块门板，把塌掉的棚屋檩条拖过来，支住西侧塌体的边沿，用麻绳绑实。别让泥再往下滑。"
"其余的，木锹、麻绳、火把。没有家伙的用手。谁也不许上塌体，除非我点头。"
有人嘀咕："刨人就刨人，哪来这么多名堂。"
"埋了三个人。"苏晨说，"石头家，还有隔壁孙婆婆。白天那屋里有动静，咳嗽的是孩子，劈柴的是孙婆婆。"
罪臣户统共七八间棚屋，谁家住哪间、家里几口人，彼此心里都有数。没人反驳。
先前嘀咕的那人还杵着没动。"凭什么听你的？"
"你家四口人，"苏晨说，"你婆娘上个月刚给你添了个闺女。"
那人愣住了。
"这排棚屋，谁家几口人，我都数得出来。"苏晨说，"去抬门板。今晚把塌体支住，明天你们才有家。"
那人看了他半晌，转身去了。
石头的爹拨开人群过来。这个白天从不吭声的罪臣汉子，浑身湿透，嘴唇直哆嗦。他在仓房值夜，听见动静跑回来，一路摔了好几跤。"小兄弟，我婆娘、我娃——"
"床在哪头？"苏晨问。
"西头，靠墙。娃他娘搂着娃，睡里头……"
苏晨闭了下眼。墙从北面倒下来，屋顶的檩条断落，搭在西墙的床沿上，有可能撑出一个三角的空腔。孩子小，睡在里侧。
他指着塌体的西南角："从这里进，顺着床沿，斜着往里掏。不要直着往下挖。"
支支撑的活先干。门板立起来，檩条顶住，麻绳绕三道捆实。苏晨一边看着，一边纠正："门板要立直。顶的是泥，不是顶给天看。绳子松一寸，泥就进一尺。"
支好以后，他上手推了推，门板纹丝不动。
"所有人，安静。"
人群静下来。雨声里，泥底下，有一点极细的动静。
像小猫叫。
孩子还活着。
苏晨朝泥底下喊："石头，听得见吗？听得见，哭一声！"
泥底下，那点小猫一样的动静，又响了一下。
"好。"苏晨说，"等着。"
开挖。苏晨第一个跪进泥里，手锹并用。他比谁都清楚，这种时候，多说一句话没用，多挖一锹才算数。
泥滑，挖开一点，塌回来一点，就用门板挡住两壁。两支火把被雨浇灭了，有人脱下蓑衣，把剩下的火罩住。火把递近。没人再说话了，只有锹声和雨声。
挖到一半，东侧望哨的一声喊。
"土动了——"
所有人抬头。塌体顶上裂开一道口子，一股泥溜下来，正撞在挖口边的门板支撑上。门板吱呀一声，弯了弯，撑住了。
苏晨几步冲到支撑边上，上手摸了摸门板的弯度，又看了看塌体顶上的裂口。
"没事。"他说，"裂口没进水，支撑没松。接着挖——快挖。"
有几个人一屁股坐在泥里，有两个扭头就跑。
"别跑！"苏晨的声音劈开雨，"支撑撑得住！跑了的，别回来挖！"
跑的人站住了。站了两息，又走回来。
没有人再质疑他，从这一刻起。
先挖出来的，是一只小手。
孩子被一根檩条压着腿，满脸是泥，哭声已经弱得快听不见。两个汉子伸手就去拽，被苏晨喝住。
"硬拽，腿就断了。"
他把木撬顺着檩条底下穿进去，喊人压撬尾。撬尾压下去，纹丝不动——檩条被一截断木别死了，越撬，别得越紧。
"别急。"苏晨松开撬，伸手摸进檩条的接缝里摸了摸，换了个角度，垫上一截断木做新的支点。"两个人，压撬尾。翘起来，立刻把人拖出来。"
撬尾压下去。檩条吱呀着，一点点翘起来。苏晨探进一条胳膊，把孩子托了出来。
先清口鼻里的泥。孩子呛出一口浑水，哇地哭出声来。哭声亮，气是通的。
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。
苏晨把孩子裹进一床干被子里，递给石头的爹："抱着，焐着，别松手。"
石头的爹抱着孩子，这个汉子，一头磕在泥里。
苏晨把他拉起来。"别磕。还有两个。"
母亲埋得更深。
挖到她的锹声，是自己慢下来的——她的身体朝孩子那侧弓着，两只胳膊还是环抱的姿势。墙倒下来的那一刻，她把娃往床外头推，自己弓起背，盖了上去。孩子所以能先挖出来，是因为他在外头。
她全挡了。
胳膊断了一条，人昏着，还有气。
苏晨蹲下去，把她脸上的泥抹开，试了试腕上的脉，再托住她的颈，让两个人平平地抬上门板担架，用麻绳捆实。
石头在爹怀里，看见娘，伸出手，哭着喊娘。
担架上的女人没有应。可孩子的手碰到她手指的时候，那根手指动了动，勾住了。
人群里没人说话。
孙婆婆最后。她的棚屋只塌了一半，压得轻，挖出来还醒着，哼哼着骂："小兔崽子们，手脚这么慢，想把我老婆子的骨头刨出来重新栽？"
"婆婆别动，快挖出来了。"
"我的腰……腰断了……"孙婆婆闭着眼，嘴却不饶人。抬上担架的时候，她睁开一条缝，看了苏晨一眼。"儋家的娃？"
苏晨愣了一下。"是。"
"随你爹，有本事。"孙婆婆又把眼闭上，一副任人抬走的样子，"别颠我，小兔崽子，骨头要散了。"
两副门板担架，一个抱在怀里，三个人，都活着。
苏晨看过石头的腿。"没断骨，淤了。这几天别让他下地，等肿消了。"
石头的爹只会点头，抱着孩子，一遍遍说："谢谢，谢谢……"
雨还在下，没人觉得冷了。罪臣户的人跪了一泥地，磕头，苏晨拉起这个，那个又跪下去。
"别跪。"他说，"烧热水，煮姜汤，人焐干。谁伤了，抬去南墙根避风。"
姜汤很快烧好了。老周带着人，一碗一碗送到南墙根。罪臣户的人挤在屋檐下，裹着能抓到的东西，没人再哭了。人还在。屋塌了，可以再盖。
几个戍卒站在外围，没说话。方才挖人的时候，他们也上手了。其中一个年轻的，看着苏晨，欲言又止。
他这才发现，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怕。是挖了半夜，力气用空了。他在一根檩条上坐下来，木撬靠在腿边，木柄被水泡得发黑。
老周蹲过来，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"白天那道浑水，"老周说，"你早知道了。"
"我爹在工部管营造。"苏晨说，"我小时候，听得多。"
老周张了张嘴。他还想问很多，可看着这张糊满泥的脸，又忽然不问了。他拍了拍苏晨的肩膀，起身去帮着抬人。
苏晨望着雨里那半堵残墙。
爹讲的是大唐的营造。
我学的，是人怎么死的。
他的目光顺着塌口移动。塌体、墙脚的裂缝、那段歪斜的墙体——用泥补，是补不住的。夯土怕水，补一回，塌一回。要修这堵墙，得先治水，再谈砖和灰。
他自己的棚屋在最东头，塌了半边，泥堆到门口。
今晚，他也没家了。
不过，家塌了可以再盖。墙不修，下一回埋的，就是剩下这一排。
他撑着木撬站起来。腿抖了一下，站住了。
人群南边的火把动了动。人们让开一条路。
哭声、说话声，都低了下去。堡正来了。
韦昂来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举火的亲兵，火光照见这一地狼藉——支起的塌体、三副担架、跪着站着的人群，和坐在檩条上、浑身湿透的苏晨。
韦昂站住，看了很久。
他的目光扫过担架，扫过人群，最后落在苏晨身上，停住了。
"你，"韦昂说，"跟我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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