堡正的屋子,是全堡唯一不漏雨的地方。
瓦顶,砖墙,桌上一盏油灯,灯芯剪得很短。韦昂坐在桌后,苏晨站在阶下。两个亲兵留在门口,雨声被隔在屋外,只剩一点低响。
韦昂没有立刻说话。他打量了苏晨很久,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。
"北墙要塌,"他终于开口,"你早知道。"
苏晨说:"知道。"
"既然知道,"韦昂说,"为何不早说?"
这是个陷阱。
说早知而不报,是心怀怨望;说报了没人信,是把责任推给上官,更是罪过。苏晨在来的路上,想过这个问题。
"小人白天见过堡正。"他说,"堡正政务繁忙,小人不敢再扰。"
灯芯爆了一下。
他等着这孩子说出"我报过险"四个字。那四个字一出口,他正好发作——罪臣之子,怨望上官,罪名是现成的。
那四个字没来。
来的是一句"堡正政务繁忙,小人不敢再扰"。
韦昂盯着他。
这孩子没提报险的事。没提被拖走罚役,没提那句"我早说过"。他把一切都认下,然后把台阶递了过来。
"你,"韦昂缓缓地说,"倒是个有分寸的。"
苏晨垂着眼:"堡正过奖。"
"你这身本事,"韦昂说,"哪来的?"
"家父在工部管营造。"苏晨说,"小人自幼跟着,耳濡目染。"
"你爹。"韦昂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。他调来过这个人的案卷。苏儋,原将作监丞,以"营造失当、隐没军资"定罪,流放到这里,半年前病死。"你爹也是修墙的人。"
韦昂说:"最后墙塌了,他死在这。"
苏晨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抖,眼睛也没有避。
"家父的墙塌在邕州。"他说,"不在这。"
韦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,像要找出一丝破绽。没找到。
他伸手,把桌角那卷发黄的案卷,往灯影外推了推。
"坐吧。"韦昂说。
苏晨在凳子上坐下,只坐了半边。他知道盘问过去了,接下来才是正事。
"北墙塌了,"韦昂说,"秋检在八月。州里来看,墙是塌的,我这个堡正担不起,你也担不起——全堡都担不起。"
苏晨不接话,等他说完。
"我要修墙。"韦昂说,"堡里没钱,没粮,没人。你说,怎么办。"
"堡正要修墙,小人能修。"苏晨说,"但有三句话,要说在前头。"
"讲。"
"一,雨季没过。夯土上不了墙,上了就塌。一个月修好的墙,是害人的墙。这个,小人不干。"
韦昂皱眉:"那要多久?"
"先治水,清塌体。雨季过了再夯墙,秋检之前,一定完工。"
"二,出工的人,要吃饭。挖沟的、夯土的,每日两升稀粥。不给饭,没人出力。"
"两升?"韦昂冷笑,"你这是修墙,还是吃我?"
"堡正雇外面的民夫,一日工钱,不止两升粮。"苏晨说,"罪臣户的工不要钱,只要粥。"
韦昂不说话了。这笔账,他会算。
"一升半。"他说。
"两升。"苏晨没有让,"少了半升,人撑不住。墙修到一半塌了,更费。"
韦昂看了他一眼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。算是应了。
"还有,"苏晨说,"塌下来的废材烂木,罪臣户拿去搭棚,堡里不拦。"
"那些烂东西,你要它作甚。"
"罪臣户不能再住北墙根了。"苏晨说,"墙修好之前,他们得挪个地方,搭棚安家。南墙根,地高,不泡水。"
韦昂想了想。那些人挤在危墙底下,再砸死几个,也是他的责任。挪人这事,本来就得办。
"拿去。"他说。
苏晨心里清楚,韦昂没问他打算怎么修墙。不问,是因为不懂;不懂,才只能指望他。这层窗户纸,谁也不去捅。
"三,人怎么使,小人说了算。谁也不许插手。"
"我要是不依呢?"
"堡正不依,"苏晨说,"就另请能修这堵墙的人。"
韦昂不说话了。堡里能动土的,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,谁有胆子接这活,他心里清楚。
屋里静了一瞬。屋外雨声很密。
韦昂忽然笑了。
"好,"他说,"你倒算得清楚。我再加一条——墙若再塌,或误了工期,你顶着。妖言惑众、延误营造的罪,一并算。"
"小人领。"
苏晨答得太快,快得韦昂愣了一下。
"你不怕?"
"墙要是塌了,"苏晨说,"不用堡正动手,小人自己把命搁那。"
韦昂又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里有忌惮,也有一点他自己不愿承认的东西——指望。
"老周去帮你。"韦昂说,"替我看着人。"
"是。"
苏晨起身告退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"堡正,"他说,"墙成之日,是堡正治堡有方。小人只求墙修好以后,罪臣户有地方住。"
韦昂没应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挥了挥袖子。
"去吧。"
雨里,苏晨往回走,心里把今晚拿到的东西,过了一遍。
两升粥,废材,安家的地方,人手的调度权。
没有多一文,没有多一升。可他清楚,今晚拿到的不是工钱。
是第一次,他可以按自己的意思,去安排人。
雨小了。他走过罪臣户挤住的棚屋,里头透出一点火光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再走几步,是仓房,黑着,锁着。
粮在别人手里。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笔。
第二天,天没放晴,雨停了。
苏晨站在北墙根的人群前。罪臣户都来了,一个不少。还有十几个戍卒,也围过来看,站在外围,谁也没上手。
"规矩一条,"苏晨说,"出工的,每日两升粥。不出工的,没有。"
人群嗡了一声。两升稀粥,对罪臣户来说,是活命的东西。
昨夜塌口底下那两间棚屋,算是彻底没了。罪臣户挤在剩下的几间里,打地铺,轮着睡。石头娘还昏着,断臂绑在门板上。石头腿上淤着,离不得人——陈大上工,只好把娃也抱来,拿件破袄垫在沟边的干地上。
没人抱怨。昨夜能活着,已经是捡回来的。
"现在分工。"苏晨说,"壮丁挖沟,妇孺清塌体、搬土,孩子送水送饭。谁偷懒,我看见了,就请他走。"
有人举手:"那啥时候修墙?"
"先不修。"苏晨指着塌口,"先挖沟。"
"挖沟?"那人愣了,"墙都塌了,不先修墙,挖啥沟?"
"墙是叫水泡塌的。"苏晨说,"墙根泡在水里,跟人脚泡在烂泥里一样,站不久。水不治,修好了还得塌。"
"那也得先堵上啊,"那人还犟,"敞着个大口子,像啥样子。"
"堵?"苏晨说,"拿泥堵,下一场雨,水把泥泡软,连人带泥一块冲走。谁去堵?"
那人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人群里有人小声问老周:"老周,他靠得住吗?"
老周把铁锹往地上一顿。"他昨天说墙要塌,墙就塌了。"
没人再问了。
清塌体的活,他也分了类。整块的夯土撬出来,码在一边,往后夯墙要拿它回炉;断木旧檩,能用的归堆,不能用的劈了当柴。他蹲在塌体边上,教两个汉子下撬的角度:"顺着缝撬,别拿蛮力。土是活的,你哄它,它就让你省力。"
苏晨拉起线,定好坡度,把沟的走向喊了出来。沟顺着北墙根,从西往东,出水口开在堡墙最低的地方,把水引出堡外。沟宽二尺,深三尺,沟底要平,不许坑洼——洼了水就停,停了就泡。墙后坡上的雨水,往后都从这条沟走,不再泡墙根。
老周没再说话,走到线边上,第一锹挖了下去。
陈大把孩子放下,走过去,闷头扛起一根檩条。
石头垫着那件破袄坐着,看他爹扛檩条,不哭也不喊,只伸手攥着袄角,把自己坐稳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晌午,沟见了底,水有了去处。
开饭的时候,出工的人蹲在沟沿上,端着粥碗,看沟里的水。水是活的,顺着沟往东走,头一回没在墙根底下积成一滩。有人喝粥喝到一半,忽然说了一句:这人,是真有本事。没人接话,可也没人反驳。
苏晨站在沟边,看着泥水顺着沟流走,不再往墙根渗。
这是第一步。
收工的时候,天擦黑。
一名驿卒跑马进了堡。
马一身汗,人一身泥。他滚下马,把一封火漆文书塞进闻声赶来的韦昂手里。
韦昂拆开。看着看着,手抖了起来。
"堡正?"老周凑过去。
韦昂抬起头,脸色灰败。
"州里的文书。"他说,"秋检照旧。另外——今年征粮,加三成。"
人群静了。
有人小声说,三成,这不是要人的命吗。没人接话,可谁心里都在算自家那点口粮。
散的时候,几个罪臣户朝苏晨这边看了一眼。那眼神,和昨天不一样了。
三成。堡里没有余粮,军田又泡了几日。这多出来的三成,从哪来?
韦昂捏着文书,转身就往仓房走,脚步很急。
苏晨站在人群外,直起腰。
他不愁粮从哪来。
他愁的是,这多出来的三成,最后要去喂哪支兵。
贼军明年就到岭南。到那时候,粮在谁手里,刀就在谁手里。
他望向那片泡在黄水里的军田。沟是废的,水排不出去,庄稼的根在烂。
可他知道那些沟该怎么挖,出水口该开在哪,哪一段田埂要加高。
他也知道,那些田,水一旦排出去,能打出多少粮。
苏晨收回目光,拎起木撬,朝自己那间塌了半边的棚屋走去。
明天,他想,堡正会来找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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