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城墙完工了。
天刚亮,苏晨走上南门门楼,站在新砌的城墙上。脚下的砖是他自己定的尺寸,一尺长,五寸宽,三寸厚——四十天前,这块地方还是塌了半边的老墙。
现在,四面的墙立起来了。五百四十步周长,砖齐了,夯土实了,西墙加高了三尺,四角箭楼高高地立着,壕沟绕着东、南、西三面,引了江水,在晨光里泛着水光。
堡里的人陆陆续续都出来了。
二柱站在窑场门口,看着最后一窑的火慢慢熄下去,没说话。窑上四十天没断过的火,今天第一次彻底歇了。
陈大蹲在南门转角,把最后一块砖抹上灰,砌进去,用瓦刀敲了敲,又敲了敲——稳了。他拍拍手上的土,站起来,退后两步看了看。
老田把手掌按在夯土墙上,按了很久,才收回手,攥了攥拳头。
韦昂没有停在城墙边。他沿着城墙走,走了整整一圈——五百四十步,像当年巡北墙那样,一步没漏。走完,他回到南门,伸手摸了摸墙砖,说了一句:"我守了二十年堡,没见过这样的墙。"
老周在他旁边,拍了拍墙,声音有点闷:"夯得实。"
韦青站在门楼上,往下看了一眼壕沟,又看了看远处,没说话。他的腰杆挺得笔直。
石头蹲在城墙根下,仰着头看,脖子都酸了。他拉了拉陈大的衣角:"爹,这墙,比县城的高吗?"
陈大想了想:"比县城的结实。"
"那贼能爬上来吗?"
"爬不上来。"陈大说,"就算爬上来了,也下不去——墙里头有箭楼,有人。"
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仰头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"那我家的棚,能搬进墙里头住吗?"
陈大愣了一下,摸了摸他的头:"能。这墙,就是给人住的。"
苏晨站在城墙上,看着这一切。四十天,两万五千块砖,几百个人的汗。
他往下看。
堡里的一切都小了一号——仓房、铁匠铺、窑场、流民营、罪臣户的棚屋,都缩在四面墙围起来的这一方天地里。四十天前,他第一次绕墙的时候,这堡还漏着风,东墙是空的,南门是朽的,墙根下聚着罪臣户,人人低着头。
现在,仓房里堆着三百石粮,铁匠铺的炉火又点起来了,窑场歇了火,可砖堆成了山。流民营里的人有活干、有饭吃,有人抱着孩子在渡口边笑。
墙变了,堡里的人也变了。
他站在这里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他修的不只是墙,是一座堡能让人活下去的底气。
他蹲下来,把手掌按在一块砖上。砖是凉的,硬的,实的。
他想起了父亲。
苏儋修了一辈子墙,最后死在墙上——邕州的墙塌了,他顶了罪,流放,病死。临终只留了半页文书,一句"墙不是我筑的"。
苏晨修的墙,立在这。
他站起身,看着四面墙围起来的一座堡:"从今天起,这座堡,能守了。"
没有人欢呼。但有很多人,悄悄把腰挺直了。
墙是成了。外面的乱,也一天比一天近。
先是逃难的人多了。桂管破了的消息传出去,路上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南涌——拖家带口的,挑着担子的,抱着孩子的。
一个妇人抱着孩子,在渡口边上站了半天,才壮着胆子问:"这堡,收人不?"
"收。"苏晨说,"肯干活的,都收。"
"我、我能干啥?"妇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"我只会做饭,带孩子。"
"会做饭就行。"苏晨说,"堡里几百口人,吃饭是个大活。先去灶房帮忙,一天两顿粥,管饱。"
妇人愣了半天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她抱着孩子,连连点头,说不出话。
于是有人留下了。先是几个,然后十几个,再然后,渡口边搭起了窝棚。
逃难的人里,也有匠人。
一个铁匠,两个木匠,还有一个会烧瓦的老头。他们挤在渡口的窝棚里,一脸茫然。苏晨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,带到堡里,安排活计。
"乱世里,匠人比粮还金贵。"他对老赵说,"粮会吃完,手艺不会。"
老赵点点头,把那个铁匠领走了。往后,铁匠铺里多了两把锤子,窑场边上多了个会烧瓦的老头。
日子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。
苏晨每天晚上在灯下算一遍粮账。三百石荞,五石一天,够烧六十天。收的人越多,粥烧得越快。他算过,照这个收法,荞撑不到开春——可他不收,这些人就死在路上。
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人活着,粮才有来处。
然后是路上的溃兵。
桂管的守军跑了一些,三三两两地往南走。有的丢了兵器,有的还攥着刀。他们路过铜鼓堡,看见城墙上有人,看见壕沟,看见箭楼,都绕开了走。
有一回,几个溃兵在渡口对面张望,看见箭楼上有人影站起来,他们低下头,转身走了。
再然后,是山贼。
乱世里,山贼像野草一样疯长。官道上的贼从三五个一伙,变成了十几二十个一群。可他们过铜鼓堡这一段路的时候,总会先打听一句:"前面是哪个堡?"
"铜鼓堡。"
"铜鼓堡?"打听的人脸色变了变,"就是那个修了墙、有巡路的堡?"
"是。"
贼就不来了。
韦青巡路回来,枪头上没沾血。他对苏晨说:"苏头领,你说过,巡路的名号,比铁还硬。我以前不信,现在信了。"
苏晨点点头:"记住这句话。往后,它比墙还值钱。"
老曹的船,是第四天到的。
船是空的——没带料,也没带货。
老曹下船,脸色不好看。他压低声音对苏晨说:"州里乱了。桂管一破,邕州的官都在收拾细软。官仓的粮在往南搬——那是要弃城的样子。"
"判官呢?"
"被上头两头催。上头要守城,他要交粮,还要顾你那边的药。"老曹顿了顿,"你那两百斤的料,他没发出来。说先紧着邕州守城用。"
苏晨沉默了一会儿:"那两百斤药,还要不要?"
"要。"老曹说,"他说要。可料,一时半会儿到不了。"
老曹说完,没急着走。他站在船头,看着自己的空船,看了半天,才咕哝了一句:"这趟回去,不知道船还走不走得了左江。"
苏晨没接话。他知道老曹在担心什么——黄记的船队,走的是左江。贼从北边来,邕州一乱,水路上的生意,说断就断。
"船走不了,"苏晨说,"人还走得了。堡里收人,肯干活的都收。"
老曹看了他一眼,没接这话。他转身要走,又停住:"你这话,我记下了。回去跟掌柜的说。"
苏晨送走老曹,回到屋里,把门关上。
两百斤药,料没到。
他摊开一张纸,一笔一笔地算:
州里早先送来的潮料——配完五十斤之后剩下的零头,晾干了,还能凑一点。
废井里存的干净料——配完五十斤之后,他又攒了几锅,够一罐药的。
堡外埋的那两只陶罐——多配的药,加上干净的料。
二柱熬的那几锅硝——土法熬的,粗,但能配药。
他把每一样都写下来,最后加总:一百多斤。不到两百,但够用。
够干什么?够守堡的时候炸两回门,够给判官那边交一半。
药,他交不交?
乱世里,药在谁手里,谁就是爷。
苏晨把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墙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墙能守,人得活。
他决定了:药,先不急着交。看州里的动静。
——如果邕州都破了,药交给谁?
第六天傍晚,判官的急使到了堡。
急使骑的是快马,马口吐着白沫。他下马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摔了。他扶着马喘了半天,才递上一封火漆的信:"判官令:苏晨携火药、带壮丁,三日内赴邕州助守!"
苏晨接过信,拆开。"三日内"三个字,他盯着看了两遍。
信很短,字很急:邕州危,需药,需人。
苏晨把信收起来:"回话判官,苏晨携药,就到。"
急使抱拳,上马走了。马蹄声一路往北,消失在官道的尽头。
苏晨站在堡门口,看着那个方向。
三日内,他要带着药和壮丁去邕州。
壮丁——他练的那三十个人,判官眼里的那三十个人。带走了,堡就空了。不带走,判官要的人,就是个空话。
他心里在算:壮丁不能全带。留一半守堡,带一半走。药也是——带一半,留一半。
可这些,急使不知道,判官也不知道。
邕州守不住。官跑了,仓搬了,判官一个人,守不住一座空城。他去了,是把人和药送进火坑。
夜里,苏晨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判官若死在邕州,万事皆休。判官若活着——他需要一个说法。说法他有:药在路上,人被截了,堡要人守。
乱世里,对的话,不如对的时机。
他转身,走进堡正屋,把老周、韦青、韦昂都叫了进来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天彻底黑了。
"明天的事,"苏晨说,"我先说清楚。"
屋里点着一盏灯,四张脸在灯下明暗不定。
苏晨没有提邕州。他说的第一句话是:
"堡里的墙,能守了。可人要守得住,才算守得住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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