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的声控灯早已熄灭,漆黑的台阶积着薄薄一层雨水,踩上去微凉打滑。
陆随安跟在两人身后,一步步往下走,鞋底碾过积水,发出细碎的水声。整栋老楼静得彻底,邻里的灯光尽数熄灭,唯有窗外的雨势依旧不减,哗哗落个不停,将整片老城区裹进一片朦胧湿冷的雾色里。
他揣着口袋里的旧照片,薄薄的塑封贴着胸口,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,是他此刻仅有的底气。
走到楼下,晚风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,冰凉刺骨。
黑色公务车就停在路边,车身通体哑光,没有任何logo和标识,低调得毫不起眼,混在雨夜的车流里,完全不会引人注意。可凑近了就能感觉到,车身四周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隔绝气息,外界的阴雨湿气、浮动浊雾,靠近半寸便会悄然散开。
许昭抬手拉开后座车门,侧过身示意他上车,语气比方才柔和不少,没了聊及代价时的沉重:“上来吧,车里稳。”
陆随安弯腰坐进车内。
车门关上的瞬间,外界嘈杂的雨声骤然被隔绝在外,整辆车安静得近乎封闭。车内温度适宜,干燥清爽,和外面湿冷黏腻的环境判若两个世界。
温知予坐进副驾驶,身姿依旧挺拔,没有半分松懈。她抬手调出车载光屏,屏幕光线偏冷,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,指尖快速滑动,调出一份基础档案。
许昭发动车子,车辆平稳驶离路边,顺着雨夜空旷的街道前行。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细碎水花,又迅速被后续的雨幕抚平,不留痕迹。
车内短暂沉默,没人刻意开口搭话。
陆随安靠着车窗,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。熟悉的老街、老旧的居民楼、街边常年亮着的小卖部路灯,一点点被甩在身后。
这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,平淡、乏味、安稳,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普通日常。可短短半个晚上,所有认知尽数崩塌,他熟悉的人间之下,藏着从未窥见的黑暗与凶险。
“不舒服可以说。”
前排忽然传来温知予的声音,平静简洁,不带多余情绪。
陆随安微微回神,才后知察觉到身体的异样。
自打坐进车里,他体内蛰伏的浊息便隐隐躁动起来。骨缝间熟悉的酸胀冷痛缓缓泛起,不算剧烈,却绵绵不绝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寒气,在经脉里缓慢游走、翻腾。
他下意识蹙了蹙眉,低声反问:“车子有问题?”
“不是车的问题。”许昭目视前方路况,轻声解释,“你常年待在老城区,那里地脉浅薄,浊息浮动缓慢,对你的压制相对温和。我们现在走的是城中主干道,底下是贯穿城区的浅层浊脉,地气紊乱,会勾动你体内沉秽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简单说,你的身体,能直接跟地脉共鸣。”
陆随安沉默片刻,试着静下心神细细感知。
果然如此。
车子每驶过一段路,体内的阴冷气息强弱就会跟着变化。经过老街区下方虚空处,浊息便沉敛蛰伏;途经高架桥、河道交汇处,地底地气翻涌,体内的躁动便会明显加剧。
整座临江城,看似繁华安稳、烟火鼎盛,实则地脉参差、浊息暗藏,处处都是隐患。
“镇岳司,到底是做什么的?”陆随安开口问出了心底的疑惑。
温知予看着光屏上滚动的文字,语速平稳,条理清晰:“九州地脉横贯大陆,地底积存千年沉秽,溢散则生浊患,聚形则出秽怪,大规模爆发便是浊潮天灾。”
“镇岳司,便是镇守地脉、肃清浊患的专属机构,不隶属任何世俗体系,只对九州地脉安稳负责。我们处理所有世俗无法解释、无法解决的灾异,守住普通人看不见的黑暗。”
许昭接过话头,语气通俗了不少:“你可以理解为,我们是活在阴影里的人。世俗的日出日落、人间烟火归普通人管,地脉浊患、灾异诡怪,归我们管。世人安稳度日,从不知道自己脚下,藏着足以覆灭一切的凶险。”
陆随安眼底微动。
他终于彻底明白,为什么七年前的青槐街灾变会被彻底掩盖,为什么十年间无人提及、无迹可寻。
不是有人刻意隐瞒罪恶,而是为了守住世俗的秩序与安稳。可这份安稳,终究是有人在暗处负重兜底。
“那青槐街的事,是正常灾变,还是人为?”陆随安抬眼,目光笃定。
这是他最在意的问题,也是支撑他下定决心踏上这条路的根源。
车内气氛微沉,雨声隔着车窗模糊传来,愈发显得静谧。
温知予沉默两秒,没有敷衍回避,也没有全盘托出,只给出了半真半实的答案:“当年卷宗记录,判定为自然地脉崩裂。”
“但卷宗是人写的。”许昭侧过头,眼底带着一丝复杂沉色,低声补了一句,“所有结论,都可以被修改、被定论、被封存。”
这句话,彻底坐实了陆随安心底的猜疑。
当年的事,绝对有问题。
不是天灾,至少,不止是单纯的天灾。
“你不用急着追问。”温知予关掉光屏,转头看向他,眼神坦荡,“以你现在的权限,知道再多也无用,只会徒增负担、乱了心神。镇岳司的真相,从来都是实力越高,看得越全。”
“你现在唯一要做的,是活下来,稳住体内浊息,踏入入门境界。”
陆随安顺势问道:“你们的境界划分,是怎样的?”
“九层九境,层层递进。”许昭言简意赅,“知秽、敛息、凝纹、镇隅、御脉、踏潮、归墟、镇岳、通天。每一境分初、中、高三阶,循序渐进,没有捷径。”
“新人入门,首先跨过知秽境,学会感知浊息、隔绝侵蚀、稳住自身。你体质特殊,起点极高,但风险也极大,稍有不慎,便是走火入魔、浊化失控。”
陆随安默默记下这套体系。
清晰、规整、层层有门槛。这意味着他往后的每一步成长,都需要脚踏实地打磨,也意味着前路漫长,足够他一步步攀爬,一步步触碰被封存的所有真相。
车子缓缓驶离老城街道,穿过中心商圈,一路往城西方向行进。越往城西走,周边建筑越稀疏,高楼尽数褪去,道路愈发清净,雨夜的压抑感也愈发浓重。
这里没有闹市的灯火喧嚣,没有路人的烟火气息,整片区域安静得过分。
“城西分部,临江城唯一的镇岳司外勤据点。”温知予淡淡介绍,“城区所有浊患巡查、灾变处理、新人集训,全都由这里统筹。”
车子最终驶入一栋隐蔽的独栋办公楼。
楼宇外观朴素普通,和寻常机关办公楼别无二致,外墙暗沉,门窗规整,没有任何特殊标识,安静坐落在城市边缘,完美隐于市井之间。
可车刚停稳,陆随安体内的浊息瞬间一凛,下意识紧绷起来。
这栋楼很干净。
极致的干净。
整栋建筑方圆百米,没有一丝一毫浮动的浊雾、暗秽气息。相较于老城区随处暗藏的阴冷浊意,这里像是一片隔绝所有污秽的净土,正气沉稳,壁垒森严。
“下车。”温知予推开车门,“从现在起,你正式进入镇岳司的世界。”
陆随安攥紧口袋里的旧照片,推门下车。
冰冷的雨丝落在肩头,这一次,却没有半点阴冷侵蚀之感,刚触碰到周身空气,便被无形的气场弹开。
他抬头望向眼前暗沉的办公楼,夜色裹挟着楼宇轮廓,肃穆又安静。
他抬头望向眼前夜色里的办公楼,抬步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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