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落在肩头发凉,却始终侵不进周身半分。
陆随安跟着两人踏上台阶,鞋底带起的水渍在深色地砖上晕开浅浅痕迹。办公楼正门朴实无华,没有花哨装饰,甚至没有挂牌,只有两扇紧闭的厚重玻璃门,安静矗立在夜色里。
温知予抬手,指尖贴上门旁一处隐蔽的感应区。
嗡的一声轻响,玻璃门自动向两侧滑开。
门内没有想象中的冷峻肃杀,反倒像一处规整的办公大厅。纯白墙面、冷白光顶灯、整齐排列的工位,桌上摆放着文件、终端和制式器械,处处透着严谨刻板的机关气息。若是混在市区写字楼里,丝毫不会引人异样关注。
唯一不同的是,这里的空气格外清冽,吸入肺腑,能压下体内隐隐翻涌的浊寒,让人紧绷的心神不自觉松弛几分。
大厅里还有不少留守人员,大多穿着和温知予、许昭同款的黑色制服,有人低头核对终端数据,有人擦拭制式短刃,有人低声交接外勤记录,人人步履沉稳,眉眼锐利,周身都带着常年与凶险为伴的克制气场。
三人进门的瞬间,几道目光下意识扫了过来。
视线落点很统一,全在陆随安身上。
陌生面孔、 civilian装束、身形单薄,浑身没有半点守秽人的气场,一眼就能看出是刚入圈的新人。
这些目光不算恶意,却带着直白的审视与打量,像是在评估一件刚送来的未知物件。
许昭微微侧身,不动声色挡了大半窥探的视线,声音压得很低:“别在意,分部每月都会来新人,大多撑不过集训期,淘汰率很高,大家习惯先摸底。”
陆随安神色平静,没有局促,也没有躲闪。
他早就清楚,自己踏入的不是安稳庇护所,是实打实的生死职场。优胜劣汰、弱肉强食,在这里只会比世俗更残酷。
温知予步履不停,径直带着两人穿过大厅,走向内侧走廊。
“城西分部一共七支外勤小队,常驻队员一百一十三人,在册新人不定期流动。”她边走边低声交代规则,语速干脆利落,“从今晚起,你归属我们第四小队,集训、考核、外勤任务,全部由我统筹。”
“新人前三十天统一集训,夯实知秽境基础。感知浊息、隔离侵蚀、基础体术、短刃攻防,四项必修课,缺一项都无法转正。”
陆随安认真听着,默默记牢每一条规则:“淘汰之后呢?”
“退回世俗,抹除相关记忆,回归原本生活。”温知予语气平淡,“对普通人来说,未必是坏事。”
许昭在旁轻轻啧了一声,补充道:“但但凡能留下来的,没人愿意走。见过地脉真相的人,再也装不回普通百姓。”
走廊尽头是一间简洁的登记室,灯光明亮,陈设简单。
值守的是一名短发女文员,制服规整,神情干练,抬头看向三人,目光最终落在陆随安身上:“新入编?资料。”
温知予将一份电子档案递过去:“陆随安,特殊体质,直接特招入队,跳过初审。”
文员指尖一顿,抬眼多看了陆随安两眼,神色没什么变化,只是录入信息的速度慢了半分,低声自语:“今年又来特招……”
这话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不是羡慕,反倒带着几分微妙的忌惮。
陆随安敏锐捕捉到语气里的异样,却没有多问。
片刻后,文员递来一套全新的黑色制服、一枚空白新人铭牌,还有一把宿舍钥匙。
“三楼新人宿舍307,四人间,目前只住了你一个。”她例行公事般交代,“明早六点集训场集合,迟到、缺勤、考核不达标,直接记淘汰分。新人累计三十分不合格,强制清退。”
“铭牌随身佩戴,分部所有区域、集训场地、物资库房,全靠铭牌权限解锁。丢失、损坏,重罚。”
陆随安伸手接过,制服布料触感紧实厚重,耐磨防蚀,隐隐带着隔绝浊息的特殊质感,铭牌冰凉,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编号,没有姓名,没有职级。
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临江第三中的普通高中生陆随安,只是镇岳司城西分部,一名最低阶的新人。
登记结束,走出房间时,走廊迎面走来一队人。
一共五人,统一制服,步伐整齐,气息凝练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久经外勤的凛冽气场。为首的男人三十岁上下,眉眼锐利,肩宽背直,周身气场沉凝压迫。
是分部老牌外勤队长,赵山。
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陆随安,没有停留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新人耗材,随即看向温知予,语气带着几分前辈的随意:“今晚出城了?”
“接新人。”温知予点头。
赵山笑了笑,笑意很浅,没什么温度:“你们第四小队倒是清闲,还有心思接新人。我们今晚刚处理完城南散浊,队员伤了两个,明天还要补外勤巡查。”
话语看似闲聊,实则暗含施压。
分部资源有限,外勤任务、功勋积分、修炼地脉调息名额,全部靠实力争抢。谁出勤多、谁损耗大,谁就有话语权。
第四小队向来人少,温知予性子冷,不爱争抢,许昭时常旧伤复发,常年被其他小队压一头,是分部默认的垫底小队。
如今再加一个零基础新人,在旁人眼里,只会更拖后腿。
温知予神色不变,不接话、不争辩,坦然受下这份隐晦的排挤。
赵山身后一名年轻队员嗤笑一声,声音压得刚好能让几人听见:“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特招进来,真当分部是福利院?”
许昭眼底笑意瞬间淡了,刚要开口,被温知予抬手不动声色拦下。
“集训见真章。”她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,“新人能不能留,规则说了算。”
赵山深深看了陆随安一眼,没再多说,带着一队人径直离开。
两队人擦肩而过的瞬间,陆随安清晰感知到对方身上残留的浊息戾气,粗糙暴戾,沾着淡淡的血腥气,是实打实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。
分部的内卷、排挤、强弱分层,他只用短短几分钟,便彻底真切体会到。
“别往心里去。”许昭压低声音,语气无奈,“分部就是这样,弱即是原罪。我们小队常年垫底,没人会给我们情面,更没人会让着新人。”
“我会拖后腿?”陆随安问道。
“暂时会。”温知予直言不讳,没有半点安抚的空话,“你体质特殊,潜力无人能及,但现在的你,连最基础的浊息隔绝都做不到。普通人的拖累是能力不足,你的拖累,是体内沉秽随时可能暴走,牵连整队。”
这话残酷,却无比真实。
陆随安没有反驳,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制服和铭牌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隐患,也比任何人都不想成为累赘。
“今晚好好休息。”温知予停下脚步,站在宿舍楼梯口,交代道,“睡前别强行感知浊息,容易躁动失控。明天集训,先稳住自身,再谈提升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顿了顿,目光认真,“在这里,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。除了我们两个,任何人的善意、拉拢、示好,都别轻易当真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去,身形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许昭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“早点休息,明天有你累的。”
楼道灯光清冷,安静无人。
陆随安独自握着钥匙,走上三楼。
307宿舍很简洁,四张铁架床铺,被褥、生活用品一应俱全,干净整洁,只是空荡荡的,透着几分冷清。
他将制服叠放在床头,贴身口袋里的旧照片依旧温热。
窗外雨声未歇,整座临江城依旧被阴雨笼罩,地脉深处,无尽沉秽默默蛰伏、缓缓浮动。
陆随安坐在床边,抬手按住胸口。
体内的阴冷浊息依旧隐隐翻腾,比在老楼时安分不少,却从未彻底平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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