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五千块。"
王淮蹲在地上,手里攥着半块碎了的气血石。
他爹在南陵县开杂货铺,站一天柜台也就赚个七八十。
对面的跟班还在笑。五品,跟着敦煌赵家的主子来报到,一脚踩碎了他一块气血石。
"穷鬼的东西,碎了就碎了呗。"跟班还拿脚碾了碾,"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你还能打我不成?"
王淮站起来,把碎石头揣进怀里。"一块五千。"他说,"你碎了一块,踩了三块。连本带利,两万。爷今天心情好,不跟你多要。"
跟班乐了:"就你?三品?我家少爷八品,我五品,打你这种穷------"
"148卡。"王淮看了他一眼,"够打死你了。"
跟班没反应过来。
王淮已经动了。贴地,矮身,肩撞------这一下,五千块。撞的不是胸口,是胃。另一只手在下面给了跟班膝盖一脚。这一下,算利息。
"嘭------"
跟班飞出去,撞在柱子上,捂着胃缩成一团,"嗷"一声,脸白得像纸,半天没喘上气,嘴角还挂着唾沫丝。
周围死了一瞬。三品,把五品打飞了?"嚯------"有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"两万。"王淮走过去,在跟班面前蹲下,"现在给,还是等你少爷给?"
跟班疼得说不出话,直哼哼。王淮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纸------杂货铺记账用的,按在跟班脸上:"签字。两万,按手印。别跟我耍赖,我南陵县要账出身的。"
跟班抖着手签了。王淮把纸吹了吹,折好,塞进内衣口袋,按了按。心里想:白纸黑字,按了手印,跑到天边这钱也得还。议论声轰地起来了。
"干什么呢!"登记的老师站起来,脸沉得像水,"报到处闹事,想被退学?"
碎了那块他拼了拼,拼不上,还是揣兜里了。半块也是钱。手指上沾了点石头粉末,灰扑扑的,他拍了拍------没拍掉。胸口的玉佩突然烫了一下。那点粉末像被什么东西吸住,顺着指缝渗进了玉佩里,一眨眼就没了。王淮愣了。"我去。"他低头看玉佩,灰扑扑的,不值钱的样子,跟了他十几年,头一回有反应。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什么味都没有。
十块气血石,他爹一条腿的抚恤。官价五千一块,有价无市,他爹托了多少年关系才凑齐,一块没舍得用。
赵砚走过来。八品的气势一放,旁边人跟约好了似的退了半步。他没动手------在报到处跟三品动手,丢不起那人。他的目光从王淮脸上扫过,落在他胸口,停了不到一息。然后移开了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哼哼的跟班,又看了一眼王淮,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:
"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"
王淮愣了一下。这诗他中学课本里学过。李贺的。这人打完人还念诗?
"我赵家的剑,不斩无名之辈。"赵砚说,"新生擂台赛,我等你。"他转身走了,踢了跟班一脚,"起来。丢人现眼。"
王淮看着他的背影,把嘴里的唾沫咽了。念诗。他打架你念诗。"不斩无名之辈......"他小声嘀咕,"你砍过的都有名了?"但他记住了那首诗。不是因为写得好------是因为赵砚念的时候,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,不像在念诗,像在发誓。
148打450,差三百零二卡。三块中品气血石,他爹杂货铺七八个月的流水。
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先跑。但话放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"得。"他叹了口气,"硬着头皮上吧。"
他拍了拍口袋。碎石头硌着胸口,和玉佩挨在一起,一个凉一个热。
往宿舍走。走了几步。
他停住了。胸口的玉佩烫了。
不是温的。是烫。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按在他胸口。
他低头------
水。
灰的,刚没脚踝,凉得他一缩脖子。他低头看,看不见底。
雾很大。三步外什么都看不见。书上说"大雾弥漫",他以前写作文用过这个词,现在才知道真站在雾里是什么感觉------不是"弥漫",是整个人被吞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人。
有人打拳,有人拔刀,有人挺枪,都在他身边三尺以内,快得像走马灯。他眯着眼看了两秒------出拳那个,发力的路子跟他爹笔记上画的不一样,但更顺。他记住了。
他往雾里走了一步。雾不散。
然后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水声。是河底传来的,很慢,很重,像什么东西在喘气。
他低头。水还是只没脚踝,可河底黑得看不见底。
黑水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很大。大得看不见边。王淮后槽牙一紧------好家伙,这东西要是活的,他一百四十八卡,怕是连它一片鳞都打不穿。
河上的影子同时停了。打拳的、拔刀的、挺枪的,全停了。河水猛地涨了------灌进鼻子、嘴,又腥又咸,像吞了口洗脚水------
王淮猛地回神。"我靠------"他弯着腰大口喘气,冷汗把后背浸透了。阳光刺眼,人声嘈杂,他站在路中间,手按着胸口,玉佩烫得像烧红的铁。
不是梦。他睁着眼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------干的,鞋里没水。可那水凉得不像幻觉。
王淮眨了眨眼。看一眼就会?行家一出手,就知有没有------这河里的影子,个个都是行家。这要是把影子全看一遍,赵砚算什么?
玉佩已经凉了,安安静静挂在胸口。家里传的,说关键时候能救命,他以前一直当他爹吹牛。
可他总觉得,刚才河底有什么东西看了他一眼。不是那些打拳的影子。是更深的地方。
他盯着玉佩看了半天。这东西......吃气血石?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------那要是喂它一块整的呢?
"没事吧?"路过的新生瞥了他一眼。
"没事。"王淮抹了把脸。腿有点软。
他继续往宿舍走。路过公告栏的时候,听见两个新生在说话。
"黑风岭又死人了,两个巡逻队的,妖兽越界。"
"所以才要我们好好练。练好了毕业去前线,守着。"
"就我这三品?去前线送菜啊?"
王淮没搭腔。去前线?他连下顿吃什么都没想好。
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赵砚的声音,很轻:"有点意思。"
宿舍楼四层,青砖砌的,看着挺结实。302。他推开门。
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。
一个胖子坐在下铺,手里攥着个烧饼,正往嘴里塞。
看见王淮进来,胖子嘴里还嚼着饼,含含糊糊:"新来的?我叫张磊,东北的。"他咽了一口,"你咋才来?我等半天了------也没人跟我说话,可拉倒吧,我自己吃。"
他下意识掰了半个饼递过来,递到一半又缩回去,自己咬了一口:"不行,我妈说了,不能随便给陌生人东西。"他想了想,又掰了四分之一递过来,"......四分之一可以。"
王淮把包袱扔到上铺,开始收拾东西。
他爹站在车站送他,一条腿拄着拐,就一句:好好练,别给老子丢脸。昨晚他还梦见杂货铺,灯泡十五瓦,他爹在柜台后面补鞋,嘴动了动,没听清,灯灭了。
包袱里还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,洗得发白,布角绣着几朵碎花,针脚很密,带着点皂角味。他爹塞进来的,没说干什么用。
靠窗的下铺坐着个戴眼镜的,手里拿着本书。
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:"李博。"他拿书角朝楼下点了点,"刚才楼下你跟人动手,我看见了。出拳很直,没章法,但够狠。合着你就是那个三品打五品的?不是我说,初生牛犊不怕虎啊。"
就在这时。门又开了。
一个少年走了进来。
很高,很瘦,脸色有点白。背着一把刀。
刀鞘是旧的,磨得发亮,上面有一道很深的豁口。
他走进来,带进来一股风,风里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张磊嚼饼的动作停了。
他没说话。
走到最里面的下铺,坐下。
他的手,按在刀柄上。一直没松开。
宿舍安静了。张磊把饼慢慢放下来,小声问王淮:"......这位也是新生?"
王淮默默把包袱往墙边推了推,继续收拾。心里想:一个吃饼的,一个看书的,一个带刀的,就他一个三品的正常人。不对,他也不正常------他胸口那块玉佩刚才吃了石粉。
只有张磊啃饼的声音。咔嚓,咔嚓。他啃了两口,实在憋不住了:"那个......兄弟,你刀上这豁口,砍啥砍的?月棍年刀一辈子枪,你这刀练了有些年头了吧?"背刀少年没理他。张磊讨了个没趣,缩回去继续啃饼。
就在这时。
"呜------"不是哨声。
是警报。
低沉的,呜咽的警报声,从校园的各个角落响起来。
张磊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,饼都掉了,脚在地上摸鞋,摸了两下没摸到,也顾不上了:"我的个乖乖!这什么声?!"李博的脸"唰"地白了。
他扶眼镜,手在抖,扶了个空,又扶了一下才扶住,声音发飘:"这是......战备警报。"
"啥?!"张磊嗓子都劈了,"战备啥?"
"只有前线出大事的时候才拉。"李博咽了口唾沫,"书上写的。"
张磊的脸也白了:"不、不是吧?第一天入学就......我饼还没吃完呢!这叫什么事儿啊!"
那个背刀的少年猛地抬起头。走廊里的脚步声不对------重,急,是跑的。他的眼神一下子变了。不再冷。是......兴奋?
王淮也站了起来。玉佩烫得像块烙铁,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。"行吧。"他咬了咬牙,"来都来了。"
远处的天空,有什么东西在亮。红色的。不是警报的红。是火光。校门外的大道上,一辆卡车呼啸而过,车斗里躺着人,军绿大衣盖着,露出一只手,垂在车帮外面,晃了一路。王淮看着那只手,嘴里发苦。他爹说过,前线的人回来都是这样的------有的盖着大衣,有的连大衣都没有。他攥了攥拳头。三品。连给人抬担架都嫌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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