警报响了一夜。王淮没怎么睡。
不是怕。
是怀里的玉佩烫了一夜。
不是烧得慌,是温温的,一直贴着胸口。他翻了个身。
窗外天还黑着,远处的红光已经灭了。
后来他才知道,昨晚是演习。新生入学的例行节目。
美其名曰"战备意识测试"。张磊骂了半宿,翻来覆去就一句:"测个鸟,觉都不让睡。"
李博说这是传统,每年都来这么一次,一边说一边打哈欠:"传统嘛,就是明明没用,谁也不敢改。您猜怎么着,去年还有新生吓得从窗户跳下去了------二楼,腿摔折了。"
警报响的时候他就起来了,坐在床边,刀横在膝上,一直坐到天亮。天刚蒙蒙亮。
集合号响了。
不是昨晚那种呜咽的警报,是短促有力的集合号。王淮一骨碌爬起来。
穿衣服,穿鞋,往外跑。
张磊一边跑一边系扣子,嘴里还叼着半个不知从哪摸来的饼,含混不清地骂:"我去,这才几点啊......昨晚折腾半宿,今早还不让人睡,这不是要人命吗......"
李博没接话,跑得很稳。石凛走在最前面。
刀背在身后。一晃一晃的。
新生都在操场上集合。黑压压的一片。
几百号人。
大部分人都没睡好,哈欠连天的。
一个教官站在队伍前面。
四十来岁,个子不高,很壮,脸上有一道疤,从左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
左臂的袖子是空的,别在腰带上。
他就那么看着队伍,没开口。
他把空袖管从腰带里抽出来,搁在旁边旗杆的横木上。
"咚。"
闷的一声。像一截干木头磕在另一截木头上。
袖子里什么都没有。从肩膀往下,空的。
全场的哈欠声停了。
连张磊都不敢嚼了,把剩下的半个饼偷偷塞进兜里。塞的时候还左右看了一眼,像做贼似的。
王淮瞥了一眼。张磊藏饼的动作比他出拳还快,这身手要是用在修炼上,早八品了。
他扫了一眼队伍。昨天那个白衣女生站在女生排最前面,站得跟杆枪似的。
王淮站在队伍里,看着那个教官。
***站得笔直,像栽在地里的旗杆,风刮不动,雨打不歪。
"***。"教官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,"你们的总教官。"
老生里有句话:在长安,别惹三种人------独臂的教官,沉默的刀客,和不吭声的穷学生。
"昨晚的警报,好听吗?"没人说话。
"我告诉你们,这不是演习。"
***的声音冷了下来,"三年前,雁门关那边,新生入学第一天晚上,真的拉了战备警报。"
"妖兽越界了。"
"那一届新生,死了十七个。"
前排几个女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有人倒抽一口冷气,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操场上听得一清二楚。
"所以别觉得这是吓唬你们。"
***扫了一眼队伍,"这地方,是武科大学,不是幼儿园。"
他抬起独臂,指了指身后的英烈墙。
"墙上的名字,没有一个是靠家世刻上去的。"
"你们的命,从踏进这个校门的那天起,就不是你们自己的了。"他顿了顿。
"我不管你们家里是干什么的,有多少钱,多大背景。到了我这儿,是龙你给我盘着,是虎你给我卧着。外练筋骨皮,内练一口气,到了战场上,花架子救不了命。"
"听明白了吗?"
"听明白了!" 新生们齐声喊。***皱了皱眉。
"没吃饭?声音大点!"
"听明白了!" 这一次声音大了不少。***应了一声。
"好。"
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。然后停住了。
停在王淮身上。
"你。"***抬了抬下巴。
"出来。"
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看了过来。王淮愣了一下。
张磊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他:"哎,哎,叫你呢!"
站在队伍前面。
***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"炼体几品?"
"三品。"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。
"三品?"
"三品也能来长安武科大学?"
"走后门的吧......"***没管那些声音。
他看着王淮。
"听说你昨天一招把赵砚的跟班打飞了?"哄的一声。
队伍炸了。
"我靠?真的假的?"
"那个三品的?打飞了五品的?"
"怎么可能?"
赵砚站在队伍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他身边的跟班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***也笑了。
笑得有点冷。
"五品的,被你一个三品的打飞了?"
"运气好。"王淮说。***看着他。"运气不好的,"王淮活动了一下手腕,"已经躺地上了。教官,您说是吧?"
"运气不好的,"王淮活动了一下手腕,"已经躺地上了。"
"运气?" ***哼了一声,"在战场上,运气救不了你。"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王淮心里翻了个白眼。那是你运气不好。
独臂。
可那股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"来。"他冲王淮招了招手。
"接我一招。"
"我只用三成力。你要是连三成力都接不住,就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。"
"接住了,昨天的事我不追究。"
"接不住......"他顿了顿。
"从哪来的,回哪去。"
王淮心里骂了一句。三成交给先天境,那也是先天境的三成,跟五品的全力不是一回事。但他没说。说有用的话,还要拳头干什么。
风刮过操场的声音变得很清楚。
张磊急了:"这不扯呢吗!张教官可是先天境的!"
"怎么?不敢?"王淮没回答。不敢?他连赵砚的约都接了,还怕接一拳?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,但他有个别的------他有河。
他慢慢把重心放低。双脚分开,与肩同宽。
膝盖微屈。
这是老兵的起手式。不是什么功法。
就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架势。***的眼睛眯了眯。
"有点意思。"然后他动了。
很快。
快到王淮只看见一道影子冲过来。独臂。
一拳。
说好了三成力,但那股拳风还是刮得王淮脸都疼。胸口的玉佩忽然烫了一下。王淮没硬接。
灰水河一闪而没。快得像错觉。但那一瞬间,他看见河里有个影子------侧身、沉肩、带臂,和他爹教的卸劲一模一样,只是更干脆,更老辣。
要让。
身体比脑子快。他照着那个影子的动作,侧身,滑步,肩膀一沉,贴住***的手臂,顺着他的劲往旁边一带。同时脚下一绊。
不是什么高深的技巧。
就是战场上老兵摔跤的法子。阴。
管用。***这一拳打空了。
身子被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。就半步。
全场都看见了。
先天境的张教官,被一个炼体三品的新生,带得站不稳。
"好家伙......"张磊嘴张得能塞下鸡蛋,"他、他把张教官带晃了?张教官?先天境那个?"
"闭嘴。"李博的声音有点发紧,"张教官是先天境。先天境的三成力,五品都接不住。"
***独臂一撑地面,站直了。这一拳虽只用三成力,角度却刁,一般五品都躲不开。这小子有点东西。
赵砚抱胳膊的手紧了一下。***看着王淮,看了很久。
他笑了。这次不是冷笑。
是真的笑了。
"你爹教你的?"王淮愣了一下。
"是。"
"叫什么?"
"没名字。"王淮说,"我爹说,能活命的招,取了名字也白搭------死了的人才需要墓碑。"***哈哈笑了。
笑声很大,在操场上回荡。
"好!"
"好一个能活命的招!"
他走过去,拍了拍王淮的肩膀。用的是那只独臂。
力气很大,拍得王淮差点没站住。
"小子,有前途。"
"归队。"王淮嗯了一声。
回到队伍里。
张磊凑过来,竖大拇指:"哥,你是我哥。先天境的拳你都敢接,你咋不上天呢?"
王淮看了一眼他脚边:"你饼掉了。"
张磊低头一看,赶紧捡起来吹了吹:"不碍事,还能吃。"
他的手心全是汗。
刚才那一下,他用尽了全力。
***站回队伍前面。
"都看见了?"
"别觉得自己境界高就了不起。"
"战场上,活下来的不一定是境界最高的,是最会活命的。"他看了王淮一眼。
"这小子,三品,能躲我一拳。"
"你们当中,七品八品的,有几个敢说能躲开?"没人说话。
"好了。" ***一挥手,"第一课,不练拳,不站桩。"
"跟我走。"他转身就走。
新生们面面相觑。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还是跟着走了。队伍绕到演武场后面。
来到一栋楼前面。楼很旧。
灰扑扑的,墙皮都掉了不少。
门口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三个字:遗物室。
***站在门口,转过身。
"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?"没人说话。
"这是遗物室。"
***说,"里面放的,都是从长安武科大学建校到现在,死在前线的学长学姐的东西。"他推开门。
"进来看看。"新生们跟着进去。
里面很大,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东西------刀剑枪、衣服、鞋子、玉佩、笔记、照片。
有一双旧布鞋,鞋尖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脚趾。牌子上写着:李二牛,炼体五品,北疆裂隙,十八岁牺牲。鞋是他娘做的。
王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
他脚上这双也是家里做的,鞋尖磨薄了,还没破。
他和架子上这个李二牛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每件东西旁边都贴着小牌子,写着名字和生卒年月。大部分二十出头,还有不到二十的。
他的目光落在一把剑上。
剑很旧,剑身有一道豁口,剑柄上缠的布都磨得起毛了。
牌子上写着:张晨,长安武科大学2073届,通脉境七重,北疆裂隙第三战区,2077年牺牲,年仅二十二岁。大四前线实习,遇妖兽潮突袭,为掩护低年级学员撤退战死。二十二岁。
比他大不了几岁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看了半天。
***的声音在前面响起来。
"你们当中,有人可能觉得,考上武科大学,就光宗耀祖了,就高人一等了。"
"我告诉你们,没有。"
"考上武科大学,只是开始。"他从架子上拿起一双旧布鞋。鞋尖磨破了,露出脚趾的形状。他用拇指按了按鞋底,按了一下,又按了一下,没抬头。
另一只手拿起旁边一个粗布小袋,边角磨得起了毛,袋口印着一行字。
一寸山河一寸血。
下品气血石十块换一学分。命呢?命不值钱。
字是暗红色的,笔锋很锐,像刀刻的。
"这字,三百年了。"
***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"第一位镇守北疆裂隙的将军题的。"
"你们手里每一块气血石,都是前线拿命换的。"
"炼体九品是肉身极限,通脉九重才刚入门。"***说,"那先天呢?先天------是另一个世界。"
"浪费一块,就是欠一条命。"他把布袋放下。鞋还拿在手里,拇指还在按那个鞋底。
张磊别过脸,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。
队伍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"又来这套......"
声音不大。遗物室里太静了,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是个高个子男生,穿着不俗,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。世家子弟。
***没理他。
低头看着手里的鞋。
"李二牛,炼体五品,北疆裂隙,十八岁。"***的声音很平,"这鞋是他娘做的。他娘做了三双,他只穿坏了一双。"
"剩下两双,在他老家柜子里。他娘每年还在做。"
他把鞋放回架子上,动作很轻。
那个高个子男生脸涨得通红,嘴唇动了动,没再出声。
"九大武科大学,九股劲,九种活法。"
"但有一点是一样的。"
"毕业的时候,都得去前线。"
戍边楼的灯,永远为回不来的人亮着。武科大学的灯,是给活人点的,也是给死人点的。
"不去也得去。"
"这是规矩。"
没人说话。
老兵里有句话:一品一重天,一命换一年。练拳不练腰,到老艺不高;练胆不练心,到死一场空。
***没回头:"墙上的名字,每一个都有道种。你们现在看不懂,以后会明白的。"
张磊别过脸,肩膀在抖。
李博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。手里的书半天没翻页。
***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"第一课,就上到这儿。"
"回去好好想想。"
"想清楚了,还想练的,明天早上操场集合。"
"想清楚了,不想练的,现在就可以去办退学手续,没人拦着。"
"解散。"他背着手走了。
新生们散了。走得很慢。
王淮走在最后面。
张磊走在他旁边,闷了半天,忽然说:"我以后不浪费气血石了。"李博头也不回:"你昨天还说那玩意儿含着像啃砖头。""那是以前。"张磊吸了吸鼻子,"现在觉得砖头也挺贵的。一寸山河一寸血嘛,我虽然笨,这话还是听得懂的。"
他回头看了一眼,遗物室的门已经关上了,灰扑扑的。
中午,王淮在宿舍里翻新生手册。门开了。
***走了进来。
王淮愣了一下,赶紧站起来。
"教官。"***摆了摆手。
"坐。"他看了一眼宿舍。
张磊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李博也不在,石凛也不在。就王淮一个人。
***拉了把椅子,坐下。
他只有右手,拉椅子的时候,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,很快又摆正了。很熟练,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。
从怀里掏出一本旧笔记。扔在桌子上。
笔记封皮上有个很深的折痕,像是被人反复折过很多次。
"你的。"王淮愣了一下。
"我的?"
"你爹让我给你的。"***说,"当年他在北疆,跟我一个班。"
王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"你爹是条汉子。"***说,"当年为了救我,断了一条腿。"
***从怀里摸出根烟,叼上,打火。
第一下没着。
第二下也没着。
第三下,火苗子窜起来,他凑上去点了,吸了一口,烟卷抖了一下。
"那个蠢货。"***说,声音一下粗了,"当时我说我来,他非跟我抢。说什么你还有老娘要养,我光棍一条------他娘的,他后来不也娶媳妇了。"
他用独臂蹭了一下眼角。
"算他的,我也还不清。"
王淮没接这个话茬。家里只说他是退役老兵,腿是打仗受的伤。
他想起走的那天。
南陵县汽车站,一条腿的人拄着拐送他。
两个鸡蛋还温着,五百块钱有整有零,塞进他内衣口袋按了按。
车开了,那人站在站台上,一条腿,站得很直。
"这本笔记,是当年我们一起整理的。"
***指了指桌上的笔记,"基础拳法,还有一些战场上的心得。"
"你爹让我交给你。"
"说你要是考上武科大学了,就给你。"
"要是没考上,就烧了。"王淮拿起笔记。
笔记很旧,封皮磨破了,纸页发黄,字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还有水渍------不知道是汗还是血。
他翻了两页,都是基础拳法图解和手写备注。
"谢谢教官。"
"谢我干什么。"***摆了摆手,站起身。
"行了,我走了。"
"好好练。"
"别丢脸。"走到门口,他又停下。
回过头。
"对了。"
"你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。"王淮抬起头。
"什么话?"***看着他。
"好好活着。"
"比什么都强。"然后他就走了。
门关上了。王淮坐在那儿。
手里捏着那本旧笔记。指关节发白。
过了很久。他把笔记翻开。
封皮内侧也有字。比的更潦草,像是年轻时候写的,笔锋带着股愣劲:
"男儿何不带吴钩,收取关山五十州。"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"请君暂上凌烟阁,若个书生万户侯。"字旁边用墨涂了个黑疙瘩,像是写错了又改,改了又涂。
王淮看了一眼。这诗他中学课本里学过。他爹写得歪歪扭扭的,跟狗爬似的,"若个书生万户侯"旁边还涂了个墨疙瘩------年轻时想封侯,后来开杂货铺了,自己给涂了。他没当回事,翻到了。
。
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,写着一句话:
王淮看了很久。心想这话说了等于没说,跟他爹卖东西一个德行------"这货结实",问怎么个结实法,"反正结实"。但他知道,他爹这辈子就靠这句话活下来的。
他往后翻。一页一页。
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他摸了摸。纸的手感不一样。
比别的页厚一点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夹在里面。
王淮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。
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,用指甲沿边缘一挑,一张折叠的纸滑了出来。
折成四四方方的一块。他的手指有点抖。
他把它展开。
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,摆着出拳的姿势。
旁边写着一行字,比笔记里的更潦草:
"力从地起,经腰,过肩,达于拳。别用胳膊抡,用整个身子砸。"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
王淮看着那行字,嘴角抽了抽。山拳。他爹取名的本事跟出拳一样直------真是人如其名,拳如其人。
那时候他不懂。现在看着这张火柴人,好像懂了一点。
王淮看了很久。
自创的。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就夹在笔记最后一页,等着他自己发现。
王淮把那张纸折好,重新夹回笔记里。
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,慢慢打了一拳。
"嗡------"空气里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快,但很沉,像闷雷砸在空气里。
拳头震得发麻。他愣了。
比以前任何一拳都沉了一倍。
他愣了一下,下意识看向胸口的玉佩。温的。他试着把注意力沉进去------那条灰水河又出现了,影影绰绰,比第一次清楚一点。他试着把丹田里一丝气血往那个方向送。
气血刚碰到河水就被卷走了。河水里一个拳影闪了一下,出拳的姿势和山拳一模一样,但发力的路线更短、更整。他记住了。
收拳的时候他晃了晃,头晕了一下,像饿了三天。丹田里空了一小块。送出去的气血,被河吃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玉佩,心想这东西比张磊还能吃------张磊吃饼还知道喊撑,这玩意儿倒好,连个饱嗝都不打,真是个填不满的窟窿。
不是山拳的功劳。至少不全是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。又看了看那张纸。
明天。他想。明天试试,这一拳到底有多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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