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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Unfinished Calculation

Chapter 1 /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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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1

The Unfinished Calcula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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列位看官,你道这天下气运,是谁在替老天爷数着?

莫急,先吃口茶。这话要从长安城说起。

贞观年间的长安,那是何等气象?一百零八坊棋布其间,坊墙高耸,坊门按时启闭,入夜便是金吾巡街的鼓声,一声声敲在坊墙根底下,敲出个太平盛世的安稳模样。朱雀大街宽逾百步,车马辚辚,从明德门一路望过去,直如一条土黄色的巨蟒,脊背拱得老高,南头扎进终南山的云雾里,北头顶着太极宫的琉璃瓦当,日头底下金光灿灿的,像是给大唐戴了顶冠冕。

可你要问,这座城里谁是活得最仔细的人?不是东市里拨着算盘的老商贾,不是崇仁坊中替人写信的穷秀才,更不是含元殿上正襟危坐的那位。

是太史局里那帮看天的人。

太史局,在皇城西南隅,紧挨着司天台。这地方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满打满算不过百十号人。在外头那些文武官员眼里,太史局就是一群老学究成日价仰着脖子数星星的冷清衙门——既不管钱粮,也不辖兵马,连个实权都没有。每逢朝会,太史令奏个"某日当食""某日当有月掩某宿",陛下点个头,便算完事。谁会在意那帮人到底算得准不准?

可在意的人,从来不是外头的。

你且想——历法准不准,关乎农时;农时准不准,关乎收成;收成准不准,关乎天下是太平还是民不聊生。日食报得准不准,关乎天子威仪;日食报不准,满朝文武心里头就得犯嘀咕:连天象都看不懂,这帮人能管什么用?所以太史局这地方,外人看着冷清,里头的人却个个绷着一根弦,生怕算错了一个数,砸的不是自己的饭碗,而是整个大唐对"天命"二字的信心。

话说这年——具体哪一年,容后文再表——太史局里有个年轻人,姓李,名淳风。

此人三十出头年纪,身量不高不矮,面容清瘦,眉骨略高,一双眼睛生得细长,看人的时候总像在透过你往别处瞧,叫人心里头不大自在。他在太史局任太史丞,是从八品下的小官,上头有太史令压着,下头有观星生跑腿,论品级,连在朝会上站班都只能缩在末排角落里。论俸禄,每月禄米加俸料钱,统共不过十几贯,养活自己勉强,养家就紧巴巴的了。

可就是这么个人,在太史局里却是谁也不敢小看的。

倒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——说起出身,他是岐州雍县人,父亲李播,隋朝时做过个小小的县令,入唐后辞了官,去当道士了。你看,连个正经官宦世家都算不上。也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本事——他平素话极少,在同僚之间从不争辩,别人算错了数,他也不当面指摘,只是默默把自己的观测记录誊好,搁在该搁的地方。日子久了,大伙儿翻看旧档,发现他记录的日食、月食、行星逆行,竟是从未出过差错的。

这一来二去,太史局里的人便对他多了几分忌惮。不是怕他,而是怕自己。怕自己辛辛苦苦算了半辈子的东西,还不如一个年轻人随手写下的几行字来得准。

这种忌惮,是慢慢攒出来的。李淳风自己却浑然不觉,或者说,他压根儿不在乎。他在乎的只有一样东西——天。

不是天子,是天。

是夜空中那些沉默的、冰冷的、万古不移的星辰。

且说这一夜。

贞观某年的秋末,长安城入夜后起了薄雾,渭水方向吹过来的风带着几分湿冷,扑在人脸上像浸了井水的帕子。太史局后院的观星台上,一盏孤灯在风里摇摇晃晃,灯油快要尽了,火苗子细得像根针,随时都可能灭。

台上站着个人。

李淳风裹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,袍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他却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里,纹丝不动。他面前是一张长案,案上摆着浑天仪的缩微铜模,几卷摊开的星图,一方砚台,一支秃笔,还有一盏快要没油的灯。

这观星台是太史局里最高的地方。说是"台",其实不过是一座三丈多高的土台子,夯土筑的,四面包了砖,顶上铺了石板。台子不大,站四五个人就挤得慌。可它高,比太史局所有的屋脊都高出一截,站在上头往四下里望,能看见皇城方向隐约的灯火,能看见西边坊市的黑沉沉的屋脊,能看见更远处终南山的轮廓——像一条卧龙,脊背起伏,卧在夜色里一动不动。

当然,最要紧的是能看见天。

今夜的天,不好看。

薄雾笼罩,星光稀薄。若是寻常日子,李淳风早就收工下台了——观星观星,得看得见星才行。可今夜不同。三天前他推算出一组数据,说今夜亥时三刻前后,紫微垣附近应有一颗客星出现。

客星,就是突然出现在天空中的陌生星辰。有时是新生的星,有时是彗星,有时——谁也说不清是什么。太史局对客星极其重视,因为历来占星家都认为,客星出现意味着天下有变。客星犯帝座,那是天大的凶兆;客星入某宿,便要看对应哪一方分野,推算吉凶。

李淳风三天前算出这组数据的时候,心里头是存了疑的。他的算法沿用的是师父袁天罡传下来的路子,又加了自己多年观测积攒的心得,历来精准度极高。可这一回,推算出的客星位置恰好在紫微垣——天子之庭——的正上方。若这颗星当真出现,按占星术的说法,那便是"客星犯紫微",是臣子僭越、社稷动荡之象。

这种事,报上去是祸,不报也是祸。报上去,陛下未必信,但心里头总会留下个疙瘩;不报,日后这颗星当真出了岔子,太史局就是欺君之罪。

所以李淳风今夜来了。他想亲眼看看,这颗星到底来不来。

若是来了,再想法子不迟。若是没来——那便是他自己算错了,反倒省了心事。

亥时二刻。

风小了些,雾却更浓。台上的孤灯终于撑不住了,"噗"地一声灭了。李淳风没去管它,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根火折子,也没点灯——灯油尽了,点也无用。他把火折子收回去,索性在黑暗中站定,仰起头来。

没有星。

整片天空像一块被水浸过的黑布,灰蒙蒙的,连月亮的轮廓都模糊不清,只晓得那个方向比别处稍亮些罢了。李淳风微微皱了皱眉。他倒不是怕看不见星——他怕的是,万一星出来了,他却因为雾气太浓而错过,那这一夜就算白守了。

他定了定神,开始调息。

列位看官,这里要插一句嘴。李淳风这个人,有一个秘密,是太史局上下谁都不知道的。他自幼跟随父亲读书习算,十二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终南山拜访一位故交,那位故交是个老道士,见了他便说了一句话——"此子根骨清奇,灵台澄澈,是修真的材料。"

修真。

这两个字,在贞观年间可不是坊间话本里的虚词。自上古以来,天地之间便有一脉修行传承,以人身小天地感应天地大天地,由浅入深,分为筑基、炼精化气、炼气化神、炼神还虚、炼虚合道五个大境界。到了炼虚合道这一步,便是寻常人口中的"陆地神仙"了,能够感应天地气机之细微变化,远超凡人想象。

李淳风从十二岁开始修行,到此时已近二十年。他的境界——容我只说一句:从不曾示人。太史局里的人只当他是个精于算术的年轻人,谁也不知道他每日在高台上"观星",其实有一半的功夫是在以自身神识感应天地间的灵气流转。寻常人看天,看见的是星辰;他看天,看见的是星辰背后那张无形的、巨大的、时刻在运转的网。

此刻他调息片刻,便将神识缓缓铺开。

这一铺,他便觉出不对了。

夜气寒凉,雾中水汽凝滞,天地间本该是一片沉寂。可就在他神识铺开的刹那,他感觉到了一丝极细极微的波动——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落了一根针,涟漪小得几乎不存在,但它确实存在。

那波动的来源……在天上。

李淳风猛地睁开眼。

雾气似乎薄了一些。不,不是薄了,是被什么东西……撑开了一些。他死死盯着紫微垣的方向,瞳孔微微收缩。

在那里。

极淡的光,像是从万丈深的井底透上来的一点亮。不是星光——星光清冷,这道光亮中带暖,暖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涩意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。

它在那里明了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再明一下,又暗了下去。

忽明忽暗,似有似无。

李淳风的心跳快了几拍,但他面上不动声色。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蹲下身去,凭着记忆摸索到案上的纸笔,提笔蘸墨,在手心写了几个字——他不敢点灯,也看不见纸,只能凭触感将墨写在掌心,等天亮了再誊抄。

他写的是:"紫微垣上,客星现。明暗无定,前所未见。"

写完了,他又抬头去看。

那颗星还在。

不,准确地说——那颗"星"还在。可它变了。刚才它只是一点模糊的微光,像萤火将灭未灭。可现在,它似乎亮了一些,光芒中多了一丝……颤动。那颤动极细微,若不是李淳风的神识一直铺在那里,根本不可能察觉到。

那颤动的节奏,让他想到了一个词——

呼吸。

像是有什么活物,正在那颗星的位置上,一下一下地呼吸。

李淳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以他的境界——炼虚合道——他已经近二十年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了。天地间的灵气流转,他几乎可以做到了然于胸。可这颗"星"散发出的波动,不在他认知的任何一种天地气机变化之中。

它不是星。

至少,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星。
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开始在脑中飞速推算。如果这当真是一颗客星,那它出现的方位、时间、亮度变化,都对应着什么?紫微垣为天帝之庭,客星犯之……他咬了咬牙,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。不是因为他不信占星,而是因为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吉凶判断,而是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是什么。

是妖星?是彗孛?是山精水怪作祟?还是……更深的什么?

他不知道。

这让他更加不安。

时间在沉默中过去。那颗星似明似暗地跳动了大约半个时辰,李淳风的手心已经写满了字,掌心被墨汁浸得发黑发凉。他的双腿站得有些发麻,夜风透过湿冷的袍子贴在身上,带走最后的暖意。

他始终没有动。

不是不想动,是不敢动。他隐隐觉得,那颗星——或者说那个东西——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他若轻举妄动,可能会惊扰它,也可能……被它惊扰。

就在这时,那颗星忽然亮了。

不是之前那种忽明忽暗的微弱闪烁,而是骤然亮了一下——像是一只眼睛猛地睁开。

那光芒极亮,却无声无息。李淳风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,他脚下一晃,险些从台上栽下去。他一手扶住长案,稳住身形,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
然后——

那颗星灭了。

不是渐渐暗淡,而是像被人一把攥灭了似的,倏地消失。天空重新归于灰蒙蒙的沉寂,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李淳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揉了揉眼睛。眼眶酸涩得厉害,大约是夜风和水汽浸得太久了。他想着今夜到此为止,该下台去把掌心的记录誊抄下来,再好好想想应对之策。

可就在他揉眼的瞬间——

他停住了。

手指僵在眼眶上,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定在原地。
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那颗星灭了之后,他的神识——那个铺出去许久、已经渐渐收回的神识——在收回到自身的那一刹那,捕捉到了一个信号。

那个信号不是从星的位置传来的。

那个信号,是从更高、更远的地方传来的。远到超出了他神识感知的极限,可它偏偏就在那么一瞬间,清晰地传递了过来。

那个信号只有一层含义。

——注视。

有什么东西,不在天上,不在星辰之间,而是在星空的……另一面。

另一面。

就好像夜空不是一块黑布,而是一层薄冰。冰底下有什么东西,先前被那颗星的光芒遮住了。现在星灭了,冰层重新变得透明。而冰底下的那个东西——

它正朝他看来。

不是感应,不是直觉,是确确实实的、有意识的、带着某种古老而庞大的……兴趣的注视。那道目光穿越了李淳风无法想象的遥远距离,穿透了夜色、雾气、尘埃,精准地落在他身上。

像一只沉睡了千万年的巨兽,偶然掀开了一片眼皮。

李淳风的手,一点一点,从眼眶上放了下来。

他的脸色,在黑暗中看不真切。但他的呼吸,在那一刻停了一瞬。

观星台上无星看。

可这一夜,李淳风看见了比星辰更可怕的东西——他看见了苍穹之上的那层"冰",看见了冰层之下那只正在睁开的眼睛。

他忽然明白了师父袁天罡多年前对他说过的一句话——

"淳风,吾辈观天者,一生最怕之事,不是算错了数,而是——天也在看你。"

风起了。

太史局后院的观星台上,孤灯早已熄灭。黑暗中只剩下一个青袍身影,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,仰着头,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。

他在看什么?

什么也没有了。
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,不是看不见就不存在的。

列位看官,这一夜的事,李淳风没有对任何人说起。第二天一早,他将掌心的墨迹誊抄在了一张密纸上,叠好,塞进了书箱的最底层。然后他照常去了太史局衙署,照常跟同僚们打了照面,照常坐在自己的案前翻看前一日的观测记录。

没有人看出他有什么异样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,从这一夜起,有些东西变了。

至于变了什么,且听下回分解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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