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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he Unfinished Calculation

Chapter 2 /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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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hapter 2

The Unfinished Calculatio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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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说昨夜观星台上那桩异事,李淳风看在眼里,记在心头,却半个字也不曾对人提起。

这一夜的觉他睡得极浅。并非睡不着——以他如今修为,三日不眠亦无碍事,只是不愿睡。他躺在太史局后院的值房里,枕着一只旧瓷枕,听着窗外更鼓一下一下地敲,心里反复推演那颗星辰的轨迹。

那颗星不该出现。

不是"不该在此时出现",也不是"不该在此方位出现",而是从根本上——不该存在于这片天幕之下。就像一户人家的祠堂里忽然多出一块祖宗牌位,你说不出它错在哪儿,但那种违拗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。

更令他不安的是最后那一瞬。星辰湮灭之际,他分明感到星空的"另一面"有什么东西翻动了一下。不是移动,是翻动——像一匹巨大的绸缎被人从底下掀了一角,露出一线幽深的缝隙,缝隙里有目光。

那目光没有恶意,也没有善意。就像人低头看见蚂蚁时的那种漠然。

这才是最可怕的。

五更天将尽时他终于阖了眼。再睁眼,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。

李淳风起身,净面束发,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。铜镜里映出一张三十出头的脸——说是三十出头,但见过他的人都觉得他看上去可以更老一些,也可以更年轻一些,说不准。眉骨高而薄,眼窝略深,瞳仁是一种极淡的琥珀色,像被日光晒透的松脂。

他从书箱最底层摸出那张密纸,看了一眼。昨夜誊抄的墨迹已经干透,纸上画着半个星图,星图正中点了个黑豆大的圆点——那便是那颗不该存在的星。他将密纸重新折好,塞回书箱,又在上面压了两卷废旧历书。

然后他出了门,往太史局衙署走去。

长安城的清晨是从鼓声里醒过来的。

承天门的晨鼓敲过三百下,坊门次第而开,街面上便涌出了人。卖胡饼的推着车往西市走,挑着柴火的樵夫往南边城门去,间或有骑马的官员匆匆而过,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溅起昨夜残留的露水。

太史局的衙署在皇城的东南角上,挨着御史台。地方不大,前后两进院落,院里种着几棵老槐树。这衙门有个特点—— quiet。不是那种清贵的安静,是那种没人愿意来的安静。毕竟太史局干的活儿是替天子观天象、修历法、测日食,说白了就是抬头看天的差事。看天能看出什么功劳来?不如六部那样有实权,也不如翰林院那样近天子。故而太史局的人走在路上,多半是低着头的。

李淳风到衙署时,点卯的时辰还没到。门口值班的书令史是个姓周的半老头子,正蹲在门槛上吃一碗汤饼,见他来了,含混地打了个招呼。

"李博士,今儿来早了。"

"嗯。"

李淳风应了一声,径直往里走。穿过前院,经过那架搁在院子当中的铜浑仪——这架浑仪是贞观初年铸造的,年深日久,上面的刻度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——再往后院去,那里有一间小厅,是太史局众人每日点卯议事的地方。

小厅里已经坐了两个人。

一个是历科的王孝通,六十来岁,头发全白了,眼睛却亮得很。此人出身算学世家,一辈子扑在历法上,修过的历本摞起来比他个子还高。此刻他正眯着眼对着一张历表,嘴里念念有词,手里的毛笔在纸上比来比去,完全没注意到李淳风进来。

另一个是漏刻科的张衡之——此张衡之非彼张衡,不过他自己总爱说"我与那张衡同姓同差事,也算有缘"。他三十出头,白净面皮,做事一丝不苟,每天点卯总是第一个到。此刻他端端正正地坐着,面前摊着一本值簿,正往上面记什么。

"李博士。"张衡之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
"张兄。"

李淳风在靠门的位子坐下。这位置没人跟他抢——倒不是怕他,而是太史局的座次向来按资排辈,他来的年头不算长,官阶又是"博士"而非"令"或"丞",自然坐在末席。

他坐下后便不出声了。像根桩子似的杵在那里,目光落在桌面上一个不知谁留下的墨渍上,不知在想什么。

人陆陆续续都来了。

辰时正刻,太史局丞赵元楷从前厅出来,手里捏着一卷文书,脸上带着惯常的不耐烦神色。赵元楷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太史局丞这差事说白了就是管家,管人管物管俸禄,他觉得自己一个堂堂太史局丞,干的却是账房先生的活儿,所以脸上总挂着一种怀才不遇的倦怠。

"今日无大事,各司其职。"赵元楷把文书往案上一放,"历科的《戊寅历》校勘如何了?"

王孝通从老花眼上方看了他一眼,慢悠悠道:"快了。再有三日。"

"三日,三日。"赵元楷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满是"我已经听你说了八个三日"的意味,"中书省那边催了兩回了。你再三日,我便没法交代了。"

"历法之事急不得。"王孝通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,"差一个闰朔,便是误了农时。赵丞去中书省替老夫说一声?"

赵元楷被他噎了一下,嘴里嘟囔了两句,转头看向别人。他的目光扫过李淳风,停了停。

"李博士,你前日说浑仪的北极轴有半分偏差,校了没有?"

"校了。"李淳风答。

"怎么校的?"

"挪了。"

赵元楷等着下文,李淳风却没有下文了。赵元楷张了张嘴,想说"你总该多说两句",但看了看李淳风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
这人是真闷。来太史局五年了,跟他共事也五年了,赵元楷至今摸不清他的路数。说他没本事吧,那架铜浑仪的北极轴偏了半分,满屋子没一个人看出来,他一眼就瞧出来了;说他本事大吧,他从来不多干一点活儿,旁的事一概不闻不问,每天点卯、当值、散值,像个日晷上的影子一样准点。

"行吧。"赵元楷摆了摆手,"散了。"

众人各自散去。

太史局的日子便是这样过的。

说忙也忙,说闲也闲。忙的时候如日月食推算——那是一场仗,从初亏到食甚到复圆,每一步都要反复核算,容不得半点差池,因为推算结果要呈报天子,天子要在日月食当日率百官行救日救月之礼,错了便是"失天",是天大的罪名。闲的时候便真的闲,坐在值房里一坐一整天,翻翻前朝的历书,抄抄旧的星图,无人过问。

李淳风最享受的便是这种闲。

他的值房在后院最东边的一间小屋里,原先堆杂物,后来他来了,赵元楷便把这间屋收拾出来给他。屋里一桌一椅一床一书架,简素得很。他在窗下摆了个小案,案上铺着纸,旁边搁着一只铜香炉,炉里燃着淡淡的艾草香——不是为了雅,是为了驱虫。

这日午前无甚公事。李淳风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卷《步天歌》,手里握着一管笔,却迟迟没有落笔。

他在想昨夜的事。

那颗星消失之后,他在观星台上又站了整整两个时辰。直到东方发白、星辰隐没,他才下来。站在那两个时辰里,他不是在发呆,而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事——用神识一寸一寸地"扫"过那片天幕。

以他的境界,这一扫本该无所遁形。

然而什么都没有。

天幕后面干干净净,像一面完好无损的墙。昨夜那种"被注视"的感觉荡然无存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但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。

因为他知道,那面"墙"在昨夜之前是不存在的。或者说,他此前从未感知到过这面墙。他修至炼虚合道之境,神识所及之处,天人之间不该有阻隔。可现在有了。

有什么东西,在他不知晓的时候,在天幕上糊了一层纸。

他想起师父曾经说过的话。
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他刚到太史局,年纪轻,修为也还不到炼气化神。一日随师父袁天罡在终南山炼丹,炉火将息时,袁天罡忽然问了他一句:"淳风,你觉这天有多高?"

他答不上来。

袁天罡便说:"修行人观天,初看是天,再看不是天,最后看——还是天。你觉得它是什么,它便是什么。但有一日你若觉得它'不是天'了,莫怕,也莫声张。因为那意味着——天后面有东西。"

他当时不太懂。如今回想起来,后背微微发凉。

午后,同僚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前院的槐树下吃茶。

太史局有个不成文的规矩——午后申时前有一刻钟的茶歇。不是什么讲究,纯粹是这衙门实在太冷清,再不找个由头聚一聚,怕是要闷出病来。

李淳风本不爱凑这个热闹,但今日张衡之特意来请了一回。

"李博士,今日的茶是王科从家里带来的蒙顶石花,你尝尝。"

张衡之这人有个好处,从不因为李淳风话少而冷落他。旁人多少有些怕他——不是怕他凶,是怕他那种"看人但不看你"的目光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张衡之不怕,或者说,张衡之是个心思全在漏刻上的人,旁的事一概迟钝,反而相处起来最简单。

李淳风便去了。

槐树下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,王孝通已经坐在那里了,正往杯里投茶。旁边还坐了一个人——天文科的苏敬之,三十来岁,面相精明,太史局里最爱嚼舌根的就是他。

"淳风来了。"苏敬之笑着招呼,"稀客稀客,平日请都请不动。"

李淳风在张衡之旁边坐下,没接这个话茬。

苏敬之也不在意,端着茶杯凑近王孝通,压低声音道:"王老,听说中书省那边又在议改历的事了。"

王孝通"嗯"了一声,不置可否。

苏敬之来了劲头:"我听人说,是傅仁均那边的人在活动,想推《甲子元辰历》。说咱们《戊寅历》闰朔有误。"

"闰朔有没有误,算一算就知道了。"王孝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。

"话是这么说……"苏敬之看了李淳风一眼,又转回来,"可人家背后有人。咱们太史局——"他叹了口气,"说白了,在朝廷眼里就是个摆设。人家要闹,咱们拦得住?"

这话说得有些重了。张衡之皱了皱眉,想说什么,却被一个淡淡的声音截断了。

"历法之事,不在朝廷,在天地。"

说话的是李淳风。他捧着茶杯,目光落在槐树投在地上的影子上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。

苏敬之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"李博士这话说得透彻。可天地不说话,说话的还得是人。"

李淳风没再说什么。

王孝通倒是多看了他一眼。老头子看人的眼神很毒,这一眼里有几分审视、几分欣慰。他修了一辈子历法,最烦的就是苏敬之这种把历法当政治的人。历法是替天地算账的,天地不欠谁的,谁也算不了天地。

他端起茶杯,对李淳风微微一扬。

李淳风也微一扬杯,算是回应。

两人都不爱说话,这个无声的举动便是最好的交谈了。

茶歇散后,李淳风回到值房。

他在案前坐了一会儿,忽然起身,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木匣。木匣不大,巴掌见方,乌木的,边角磨得锃亮。打开来,里面卧着一枚铜钱。

不是寻常铜钱。这枚铜钱比制钱略大,正面没有年号,只铸了两个篆字——"天罡"。背面是一圈密密麻麻的符号,像是星文,又像是某种古篆。

这是师父给他的。

二十年前他刚拜入袁天罡门下时,袁天罡给了他三样东西:一枚铜钱,一卷手抄的《推背图》残页,和一句话。

那句话是:"此钱可通一事。非生死关头,不可用。"

二十年了,他没动用过这枚铜钱。

此刻他将铜钱拈起来,搁在掌心,闭上眼睛。神识缓缓渗入铜钱之中——铜钱内部有一层极淡的气息,像一根绷紧的丝线,连着某个遥远的所在。那气息很弱,若有若无,但确实存在。

师父还在。

他放了心,将铜钱放回匣中。

以他的修为,原不该如此依赖外物。炼虚合道之境,天人合一,神识可覆百里。但这枚铜钱是师父以炼神还虚的修为炼制的,其中封存着一缕师父的本命元气。只要这缕元气不断,便说明师父平安。

他担心的不是自己。

昨夜那片天幕背后的"注视",让他隐隐觉得——此事恐怕不止他一人察觉。师父昨夜……是否也看到了什么?

他想起昨夜从观星台下来时,路过袁天罡的院子,院中漆黑一片,门窗紧闭。师父素来有夜观天象的习惯,可昨夜那院子静得不像有人在。

也许师父睡了。

也许没有。

申时末,日影西斜,太史局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值。

李淳风照例是最后一个走的。他把案上的纸笔收好,将《步天歌》放回书架,又把那只乌木匣子锁进桌案下的暗格里——这暗格是他自己做的,外面看不出痕迹。

他关了门,沿着后院的小径往前走。路过那架铜浑仪时,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北极轴的方向。上午校过的,分毫不差。

正要出后院,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"淳风。"

他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

袁天罡站在廊下。

太史令袁天罡,年过七旬,身形清癯,穿一件半旧的玄色深衣,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漆纱幞头。若非站在太史局的衙署里,任谁看了都觉得这不过是个寻常的老先生——或许比寻常老先生精神些,但也有限。

可李淳风知道,师父的精神,不在皮相上。

他看见袁天罡的眼神。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半阖着,像两扇关不严的门,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光。可此刻,那两扇门开得很大。

李淳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
"师父。"他走近几步,在廊下站定。

袁天罡没有立刻说话。他负手站在那里,目光越过李淳风的头顶,落在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。暮色正从西边漫过来,把树梢染成一片暗金。

沉默了几息。

然后袁天罡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

"昨夜的天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你看见什么了?"

院子里一时极静。槐树上歇着的几只麻雀叫了两声,也不叫了。

李淳风心头一凛。

师父竟也没睡。

他垂下眼帘,将昨夜的一切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。那颗不该出现的星、那种被注视的感觉、天幕后面那堵不知何时出现的"墙"——这些事,他一个字也没对人说过。

可师父问了。

这说明师父感知到了同样的东西。甚至——师父感知到的,可能比他更多。

他抬起头来,看着袁天罡的眼睛。

那双眼里没有责备,没有焦急,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——像是多年前他在终南山炼炉火时,炉膛最深处那一层暗红色的光。不烫手,但你知那里面烧着一座山。

"师父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那颗星……灭了。"

袁天罡没有追问"哪颗星"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对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做最后一次确认。

"灭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却像是在嚼。

然后他又说了一句话。

这句话很轻,轻到差点被晚风吹散。但李淳风听清了。

"淳风,从今天起——"

袁天罡的目光终于从树梢上收回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
"夜里,莫再看天了。"

说罢,老转过身,慢慢走回廊深处。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,像一截燃了太久的香,灰白的灰烬随时都可能折断。但李淳风知道,那截灰下面,火还没熄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,许久没有动。

晚风终于起了,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。

李淳风慢慢攥紧了拳头。掌心有汗,微凉。

以他炼虚合道的修为,不该出汗的。

话说李淳风出了太史局,一路走回住处,一路上没跟任何人说话。长安城的暮色正浓,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,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他走进院子,没有点灯,就在黑暗中坐了下来。

师父说"莫再看天"。

这句话不是命令,是叮嘱。师父一生极少叮嘱他什么——修行之事,师父向来是点到为止,从不絮叨。能让他开口叮嘱的事,便不是小事。

他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昨夜那颗星辰的模样又浮上来——忽明忽暗,像被人攥灭的烛火。

他不知道那颗星是什么。但他知道,有什么东西,已经醒了。

窗外,暮色彻底沉了下去。

长安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红尘万丈,喧嚣如常。没有人抬头去看天。

天幕之上,一片寂静。

但那寂静里面,有什么在动。

作者寄语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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