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一年,夏。
蝉鸣声在白云观的古槐树间此起彼伏,叫得人心烦意乱。
自从端午节那次初访之后,高尾亨便成了白云观的常客。
他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次,每次来都带着不同的由头。有时是带着几本日本翻印的珍贵道藏,谦虚地请高仁峒鉴定真伪;有时是带来几盒上好的日本静冈煎茶,与高仁峒品茗论道;有时甚至只是说在城里闲逛累了,来观里讨碗水喝,歇歇脚。
无论他以何种理由登门,高仁峒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,每次都会在邱祖殿的偏殿或者自己的丹房里亲自接待他。两人经常一坐就是大半天,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。
“高方丈,在下最近研读《庄子》,对‘外物’一篇颇有疑惑。”高尾亨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语气谦和,眼神中透着求知的渴望,“庄子说‘物物而不物于物’,这在如今这个纷繁复杂的世道里,究竟该如何做到呢?”
高仁峒微微一笑,捋了捋胸前的长须,做出一副得道高人的姿态。
“高尾先生,庄子所言,乃是心境。所谓‘物物’,便是能驾驭外物,而不被外物所奴役。如今这世道,洋枪洋炮、金银财宝、甚至权势地位,皆是外物。若能看透这些外物的本质,心不为之所动,自然就能‘不物于物’了。出家人四大皆空,自然容易些;但在俗世中打滚的人,想要做到这一点,难如登天啊。”
高尾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似乎对高仁峒的解释极为信服。
“方丈高见。只是,这世间能有几人如方丈这般通透?听说,老佛爷最近凤体欠安,不知道是不是也被这世间的‘外物’所扰?朝廷为了《马关条约》的赔款,可是焦头烂额啊。”
高尾亨的话题转得很自然,仿佛只是顺着刚才的讨论随口一问,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但高仁峒的心里却是一面明镜。
这才是高尾亨今天来白云观的真正目的。
在过去的几个月里,高尾亨每次来,都会在看似随意的闲聊中,巧妙地套取信息。他关心的焦点,无外乎三个:慈禧太后的健康状况、朝廷对俄国和日本的政策走向,以及俄国人在白云观的活动。
高仁峒早已看穿了他的把戏,但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不仅不回避这些问题,反而会故意透露一些半真半假的信息,用来试探高尾亨的反应,同时也是在向日本方面释放***。
“老佛爷乃是真龙天子,自有天相。”高仁峒叹了口气,做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,“只是最近国事艰难,老佛爷日夜操劳,难免有些心神不宁。贫道最近正在加紧炼制‘金丹’,希望能为老佛爷分忧解难。至于赔款的事,朝廷自有决断,听说……似乎有意向洋人借款?”
高尾亨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敏锐地捕捉到了“借款”二字。
“借款?不知道朝廷属意向哪国借款?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。”高尾亨试探着问道。
“这等国家大事,贫道哪里知晓。”高仁峒打了个哈哈,“不过是听那些来上香的官员随口抱怨了几句罢了。高尾先生若是感兴趣,不妨去总理衙门打听打听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璞科第迈着大步走进了偏殿。
他今天没有穿军装,而是穿着一身考究的便装,手里拿着文明棍,一副悠闲的姿态。但当他看到坐在客座上的高尾亨时,脚步微微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警惕和敌意。
“高道长,有客人?”璞科第用生硬的汉语问道,目光死死地盯着高尾亨。
高仁峒站起身,微笑着介绍道:“璞公使,这位是日本公使馆的高尾亨先生。高尾先生,这位是大俄国公使馆的璞科第参赞。”
高尾亨站起身,微微鞠躬,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礼貌微笑。
“久仰璞公使大名。”高尾亨用流利的英语说道,发音标准得像个英国绅士。
璞科第愣了一下,显然没料到这个日本人会说英语。他随即也用英语回敬了一句,语气冰冷:“高尾先生的英语说得不错。只是不知道,日本公使馆的翻译官,跑到这道观里来做什么?”
“交流文化而已。白云观的道教文化博大精深,令人流连忘返。”高尾亨微笑着回答,语气中没有丝毫退让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,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闪烁。
高仁峒虽然听不懂英语,但从两人脸上的表情和语气中,他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敌意和互相提防。这就像是两只在同一片领地上相遇的猛兽,都在试探着对方的底线。
两人用英语交谈了几句后,气氛变得越来越僵硬。璞科第冷哼了一声,借口有事,匆匆离去了。
高尾亨看着璞科第离去的背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“高方丈,这位璞公使,似乎对白云观很感兴趣啊。听说,他在后院还有个专属的院子?”高尾亨转过头,看着高仁峒,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。
高仁峒微微一笑,端起茶杯,轻轻吹了吹。
“彼此彼此。高尾先生,不也是对白云观很感兴趣吗?璞公使只是暂借宝地避暑罢了,就如同高尾先生来此品茶论道一样,都是白云观的客人。”
高尾亨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中透着几分欣赏。
“方丈真是个妙人。在下受教了。”
送走高尾亨后,高仁峒回到丹房,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。
刘诚印正在整理书案上的经书。
“方丈,那个日本人又来了?”刘诚印问道,语气中带着一丝担忧。
高仁峒点了点头。
“诚印。”高仁峒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“这个日本人,不简单。”
“怎么不简单?”刘诚印有些不解,“他每次来,不都是客客气气的,跟您谈经论道吗?还送了不少好茶。”
“谈经论道只是他的幌子。”高仁峒冷笑一声,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,“他每次来,问的问题看似随意,但其实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。他每次都会绕到同一个话题,但每次问的方式都不一样。他就像一条毒蛇,在慢慢地收紧猎物。”
高仁峒转过身,看着刘诚印。
“他是在画一张图。”
“画图?”刘诚印更加疑惑了。
“一张白云观的内部地图,一张大清朝廷的权力地图。”高仁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,“他想通过这些碎片化的信息,拼凑出白云观在朝廷中的真实地位,以及我们和俄国人之间的真实关系。他甚至已经察觉到了朝廷准备向俄国借款的动向。”
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,背上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?要不要把他赶出去?或者……找人做了他?”刘诚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“糊涂!”高仁峒厉声呵斥道,“赶出去?那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?做了他?你想让白云观引火烧身吗?他可是日本公使馆的人!”
高仁峒深吸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情绪。
“既然他想画图,那我就给他画一张假图。让他以为他看到了真相,实际上,他看到的只是我想让他看到的。我要用他,来牵制俄国人。”
高仁峒走到书案前,翻开那本秘密账本。
“不过,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。”高仁峒提笔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,“去查一下,他在东交民巷的落脚处。还有,他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。一定要暗中进行,绝不能打草惊蛇。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。”
“是,方丈。”刘诚印应了一声,转身离去。
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丹房里,看着账本上高尾亨的名字,目光深沉。
他知道,这个日本人,将会成为他在白云观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。高尾亨的敏锐和狡猾,远超璞科第。
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,才刚刚开始。白云观,这座曾经的清修之地,已经彻底沦为了远东情报战的暴风眼。而他高仁峒,必须在这场风暴中,死死地握住权力的舵盘,哪怕粉身碎骨,也在所不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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