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四年,夏。
北京城的夏天,总是伴随着阵阵令人窒息的闷热和突如其来的雷雨。
但在这个夏天,比雷雨更猛烈、更让人感到震颤的,是光绪帝颁布的一道道新政诏书。
戊戌变法,轰轰烈烈地展开了。
从废除八股、兴办京师大学堂,到裁汰冗员、精练陆军,甚至鼓励私人办厂、修筑铁路,新政的范围几乎触及了大清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年轻的皇帝仿佛要把积压了多年的抱负和屈辱,在这一朝一夕之间全部释放出来。一道道明黄色的圣旨从紫禁城飞出,犹如一道道闪电,劈开了晚清死寂的夜空。
整个京城都沸腾了。
维新派的官员们奔走相告,欢呼雀跃,仿佛看到了大清帝国重新崛起的希望。而那些守旧的满洲亲贵、八旗子弟以及靠着八股文吃饭的旧官僚们,则如丧考妣,四处串联,试图阻止这场动了他们奶酪的变革。
白云观,这座历经沧桑的道教圣地,也深刻地感受到了这股变革的浪潮。
邱祖殿里,来上香的官员明显分成了两派。一派是意气风发的维新党人,他们谈论着西学、宪政、日本的明治维新,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;另一派则是愁云惨淡的守旧派官员,他们聚在角落里,唉声叹气,痛斥新政是“离经叛道”、“动摇国本”,甚至有人在神像前痛哭流涕,祈求祖师爷显灵,收了那些“乱臣贼子”。
高仁峒坐在丹房里,冷眼旁观着这一切。
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,在风暴来临前,紧紧地握着舵盘,不让白云观这艘船偏离航向。
“方丈,今天又有几位维新派的官员来求见,说是想请您在太后面前,为新政说几句好话。”刘诚印走进丹房,压低声音禀报。
高仁峒放下手中的经书,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讽。
“告诉他们,贫道正在闭关炼丹,为老佛爷祈福,不见客。”
刘诚印有些犹豫。
“方丈,现在新政势头正盛,皇上也是铁了心要变法。连李中堂都对新政赞不绝口。咱们这样把维新派拒之门外,会不会得罪了他们?万一变法成了,将来这朝堂上,可就是他们说了算了。”
“成了?”高仁峒冷笑一声,打断了刘诚印的话,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,“诚印啊,你还是太年轻了。你以为,这天下,真的是皇上说了算吗?”
高仁峒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乌云正在天际翻滚。
“变法是好是坏,不是我们说了算的。太后不说话之前,谁说话谁死。皇上现在是骑虎难下,那些维新派的书生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。他们以为写几道折子,喊几句口号,就能把这几百年的祖宗之法给改了?简直是痴人说梦!他们这是在拔老虎的胡须!”
高仁峒转过身,目光严厉地看着刘诚印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传我的话下去,白云观上下,任何人不得议论朝政,更不准和维新派的人有任何私下接触。谁要是敢违抗,立刻逐出观去,绝不姑息!”
“是,方丈。”刘诚印心中一凛,连忙退下。
……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。雷声轰鸣,暴雨倾盆。
李莲英的心腹太监冒着大雨,再次来到了白云观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来密信,而是带来了一句口信。
“总管说,老佛爷这两天,脾气很大。颐和园那边的戏台,都已经停工了。老佛爷连听戏的心思都没了。”
高仁峒听完,心中了然。
老佛爷终于要动手了。
他知道,慈禧太后之所以一开始没有阻止变法,是在冷眼旁观,看看光绪帝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,也是在试探朝野的反应。但现在,新政的触角已经伸向了军权和人事权,甚至有人提议要“裁撤太后”,这已经触及了太后的绝对底线。
风暴,即将来临。
高仁峒回到丹房,将所有与维新派官员有关的书信、名帖,甚至是一些无意中记录下他们言论的纸条,全部找了出来,扔进了火盆里。
看着那些纸张在火中化为灰烬,高仁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政治大清洗中,任何一丝与维新派的联系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。他必须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在白云观的东厢房里。
高尾亨正借着微弱的灯光,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。外面的雷雨声掩盖了他笔尖的沙沙声。
自从获得常驻白云观的许可后,高尾亨便像一块海绵一样,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信息。
他不仅研读道藏,更在暗中观察着白云观里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。他甚至通过一些小恩小惠,买通了几个负责打扫的道士,从他们口中套取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。
“清国朝廷内部的矛盾已经白热化。”高尾亨在笔记本上写道,字迹工整而有力,“光绪帝的新政,遭到了以慈禧太后为首的保守派的强烈抵制。根据我近日在白云观的观察,高仁峒对维新派的态度极其冷淡,甚至刻意疏远。这说明,他已经从内廷得到了某种暗示——太后即将反击。”
高尾亨停下笔,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。
“这是一场千载难逢的政治危机。如果太后真的发动政变,清国必将陷入巨大的动荡之中。帝国必须抓住这个机会,在清国寻找新的代理人,或者,利用这场动荡,进一步扩大帝国在远东的利益。俄国人虽然签了密约,但在这种内乱面前,他们也未必能讨到好处。”
高尾亨合上笔记本,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夜空,乌云密布,雷声隐隐。闪电划破夜空,照亮了他那张充满算计的脸。
他知道,一场改变中国命运,甚至改变东亚格局的风暴,就要来了。
……
八月初二。
高仁峒在万福居的“云水居”雅间里,设宴款待一位在朝中颇有地位的维新派官员。
这位官员是高仁峒早年的旧识,曾对白云观有过恩惠。高仁峒之所以答应见他,是为了还一个人情,也是为了最后试探一下维新派的底牌。
席间,官员慷慨激昂地陈词,痛陈时弊,呼吁高仁峒利用道教的影响力,在太后面前为新政背书。
“高方丈,如今新政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。”官员紧紧握着高仁峒的手,眼中闪烁着泪光,“那些守旧派正在暗中串联,图谋不轨。只要方丈肯出面,在老佛爷面前说一句‘变法乃顺应天道’,那新政就有救了!大清就有救了!”
高仁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,端起酒杯,微微一笑,那笑容中没有丝毫的温度。
“大人言重了。贫道不过是个方外之人,哪里懂得什么天道不天道的。贫道只知道,这天,是要下雨的。”
高仁峒轻轻抿了一口酒,目光深邃地看着官员。
“大人,贫道有一言相劝。这世上的事,过刚易折。新政虽好,但也需循序渐进。若是操之过急,只怕会适得其反啊。有些东西,是动不得的。”
官员听出了高仁峒话里的拒绝和警告,脸色顿时黯淡了下来。
他叹了口气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仿佛咽下的是一杯苦药。
“方丈的意思,我明白了。只是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为了大清的未来,粉身碎骨,在所不惜!”
官员离开后,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雅间里。
他看着窗外的夜色,心中盘算着。
维新派已经走投无路了,他们甚至把希望寄托在了一个道士身上。这说明,他们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手里已经没有牌可打了。
而这场变局,究竟是谁的棋局?
是光绪帝的?是慈禧太后的?还是那些在暗中窥视的列强的?
高仁峒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他必须像一块礁石一样,牢牢地钉在原地,任凭风浪如何猛烈,都不能动摇半分。他不能做维新派的陪葬品。
他端起酒杯,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。
风雨欲来。
大清的命运,即将在这场风雨中,迎来一次最惨烈的洗牌。而他,高仁峒,必须在这洗牌中,保住自己的牌面。
作者寄语: 新人求票求收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