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四年,八月初五。
夜。
白云观的丹房里,高仁峒正端坐在书案前,借着摇曳的烛光,翻阅着一本古籍。窗外的风有些大,吹得窗棂格格作响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不安地躁动。
突然,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。三长两短,是白云观内部最紧急的暗号。
“方丈!”是刘诚印的声音,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和急促,甚至连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进。”高仁峒放下书,眉头微皱,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刘诚印推门而入,反手将门死死关上。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揉得发皱的纸条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“方丈,刚收到的。”刘诚印将纸条递给高仁峒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李总管的人,冒着宵禁的风险,从神武门那边递出来的。”
高仁峒接过纸条,展开一看。
上面没有长篇大论,只有两个力透纸背、甚至带着几分杀气的字:
“变天。”
高仁峒的瞳孔猛地一缩,心跳骤然加速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心脏。
变天。
这两个字,意味着什么,他再清楚不过了。
老佛爷终于动手了!那股在朝堂上空盘旋了几个月的乌云,终于化作了倾盆大雨,要将一切洗刷干净。
“方丈,这……”刘诚印看着高仁峒凝重的脸色,紧张地咽了口唾沫,“是不是要出大事了?”
“诚印。”高仁峒猛地站起身,声音低沉而果断,没有丝毫的犹豫,“立刻去查,观里有没有任何与维新派有关的书信、名帖,哪怕是一张纸条,一个字条,也要全部找出来,烧掉!一个字都不许留!还有,把那些维新派官员供奉的长明灯,全部撤下!”
“是!”刘诚印不敢怠慢,转身跑了出去,脚步踉跄。
高仁峒走到火盆前,将手中的纸条点燃,看着它在火苗中卷曲、发黑,最终化为灰烬。
他知道,一场血雨腥风,即将在京城上演。而他,必须在这场风暴中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……
八月初六,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晨雾还未散去,白云观的大门外,就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。
高仁峒早已穿戴整齐,一身素净的道袍,手里拿着拂尘,平静地站在中院里。
“去开门。”他淡淡地吩咐道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。
门开了,两个衣衫不整、神色惊惶的官员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。他们连滚带爬,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赶。
高仁峒一眼就认出了他们,正是前些日子来找过他的维新派官员。其中一人,甚至还在几天前,在万福居请他喝过茶。
“高方丈!救命啊!”其中一个官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哭喊道,声音凄厉,“太后从颐和园回宫了!皇上被软禁在瀛台了!步军统领衙门正在满城抓人,我们无路可逃了!求方丈大发慈悲,救救我们!”
高仁峒看着他们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,但转瞬即逝,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漠和理智。
“两位大人,白云观乃是清修之地,方外之所,如何能庇护两位?”高仁峒的声音冷硬如铁,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。
“方丈!您大慈大悲,救救我们吧!我们是为了大清啊!”另一个官员也跪了下来,死死地抱住高仁峒的腿,“只要您肯收留我们,我们做牛做马报答您!您不是总道教司吗?太后会听您的!”
高仁峒叹了口气,用力将自己的腿抽了出来。
“两位大人,不是贫道见死不救。只是,这白云观里,有三百多口人。贫道若是收留了你们,这三百多口人,都要给你们陪葬。老佛爷的怒火,不是贫道几句经文就能平息的。”
高仁峒转过头,对站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刘诚印说道:“诚印,给两位大人拿些盘缠,再弄两套普通的道袍。让他们从后门走,能逃多远,就看他们的造化了。记住,出了这个门,白云观从未见过两位大人。”
“方丈……”维新派官员还想再求,但看到高仁峒那冰冷的眼神,绝望地闭上了嘴。
“走吧。”高仁峒打断了他们的话,语气不容置疑,“再不走,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就要到了。”
两名官员绝望地磕了个头,换上道袍,拿着盘缠,从后门仓皇逃去。
高仁峒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知道,自己这么做,很残忍,甚至有些卑鄙。但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在这场政治风暴中,任何一丝怜悯,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毒药。他不仅要为自己活着,还要为白云观的三百多口人活着。
……
政变发生后的第三天。
高仁峒接到了入宫的旨意。
储秀宫内,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,连宫女太监走路都踮着脚尖。
慈禧太后端坐在罗汉床上,脸色铁青,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。她不再是那个听他讲经的老妇人,而是一个刚刚举起屠刀的铁血独裁者。
高仁峒跪伏在地上,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高道长。”慈禧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,仿佛能冻结人的血液,“前些日子,那些变法的人,有没有来找过你?”
高仁峒的心猛地一跳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他知道,这是老佛爷在试探他,也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。
“回老佛爷,确有几位大人来过白云观。”高仁峒如实回答,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,“他们想请贫道在老佛爷面前为新政说几句好话。”
“哦?”慈禧太后冷笑一声,那笑声让人毛骨悚然,“那你怎么说的?”
“贫道告诉他们,贫道乃是方外之人,一心修道,不问朝政。天下大事,自有老佛爷和皇上做主,贫道不敢妄言。贫道还劝他们,凡事不可操之过急,当以老佛爷的圣意为准。”
慈禧太后盯着高仁峒,良久没有说话。
高仁峒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,汗水顺着脊背流下,冰冷刺骨。
“你倒是聪明,也识时务。”慈禧太后终于开口了,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满意,杀气也稍微收敛了一些,“那些乱臣贼子,竟然想蛊惑皇上,颠覆我大清的江山!哀家若是再不出手,这天下,怕是就要改姓了!他们以为读了几本洋书,就能翻天了?”
“老佛爷圣明。妖氛已扫,大清江山定能稳如泰山。”高仁峒连忙叩首,大声说道。
“起来吧。”慈禧太后挥了挥手,神色缓和了一些,“赐茶。”
一个小太监端着一杯茶,走到高仁峒面前。
高仁峒双手接过茶杯。
他发现,自己的手,竟然在微微颤抖。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圈涟漪,就像他此刻无法平静的内心。
……
离开紫禁城后,高仁峒回到了白云观。
此时的京城,已经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。
菜市口,六君子血洒刑场,人头落地。无数维新派官员被捕入狱,抄家流放。京城里风声鹤唳,人人自危。
高仁峒站在山门前,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,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血腥味。
“方丈。”刘诚印走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说道,“那两位大人……听说在城外被抓了。”
“别提了。”高仁峒打断了他,眼神冰冷,“从今往后,白云观里,不许再提‘变法’二字。谁要是敢多嘴,直接打死!”
高仁峒转过身,看着刘诚印,目光深邃而复杂。
“这天下,变天了。”他低声说道,仿佛在自言自语,“但比变天更可怕的,是人心。老佛爷的心,比这冬天的冰还要冷。”
他知道,自己在这场政变中,站对了队伍。老佛爷对他的信任,也更加深厚了。他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“总道教司”。
但他的内心,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。
皇权,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能落下。今天杀的是维新派,明天,又会是谁呢?
而他,只能在这把利剑下,小心翼翼地苟延残喘,继续扮演他那个半仙半鬼的角色。
而在白云观的东厢房里,高尾亨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他端起一杯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清国的内乱,正是大日本帝国崛起的机会。而高仁峒这个惊弓之鸟,或许会成为他手中最好用的一枚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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