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六年的春天,来得比往年都要迟。
风里夹杂着来自北方的黄沙,打在白云观的红墙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空气中,似乎总是隐隐飘浮着一股焦糊味。
丹房地下,那间只有高仁峒一人知晓入口的隐秘地窖里,烛火摇曳。
刘诚印满头大汗,正指挥着两个绝对心腹的哑巴道人,将一口口沉重的樟木箱子往最深处的暗格里搬。
箱子里装的,是白云观历年来的地契、大额银票,以及一些绝对不能见光的信件。
高仁峒站在一旁,手里端着一盏青铜油灯。
昏黄的光线照在他清癯的脸上,那双平时总是透着仙风道骨的眼睛,此刻却锐利得像是一把刚开刃的刀。
“方丈,都妥当了。”刘诚印擦了擦额头的汗,压低声音说道。
高仁峒没有说话。
他走上前,从袖中摸出那本蓝布包裹的秘密账本。
这本账本,记录了他在这座京城里二十年来所有的权钱交易。卖官鬻爵的抽成,给内廷的孝敬,与俄国人的情报交换。
每一笔,都是能要命的铁证。
他伸手在墙壁的一块青砖上按了一下,砖块无声地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极小的暗格。
他将账本放了进去,又仔细地将青砖复位,严丝合缝,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“刘师弟。”高仁峒转过身,看着刘诚印。
“方丈吩咐。”
“从今天起,丹房周围加派人手。没有我的手令,任何人,哪怕是朝廷的钦差,也不准靠近半步。”
刘诚印心头一凛。
他跟了高仁峒这么多年,很少见方丈如此如临大敌。
“方丈,外面的局势,真的已经坏到这个地步了?”
高仁峒叹了口气。
他将油灯递给刘诚印,顺着狭窄的石阶向上走去。
“山东的火,已经烧到直隶了。”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暗道里回荡,“那些号称刀枪不入的拳民,正在扒铁路,烧教堂。洋人不会坐视不理的。”
“可是,朝廷不是派了兵去剿吗?”
“剿?”高仁峒冷笑一声,“朝廷里现在分成了两派。一派要剿,一派要抚。端王载漪他们,恨不得把这些拳民直接请进京城,去对付那些洋人。”
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拿肉身去挡洋人的洋枪洋炮?这……这不是疯了吗?”
“人在权力面前,本来就是疯子。”
高仁峒推开头顶的石板,回到了丹房。
炉火正旺,药香弥漫。
但这熟悉的香味,此刻却无法抚平他内心的焦躁。
他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道袍,将拂尘随手扔在案几上。
“备车。”他说,“我要进城一趟。”
宣武门外,万福居。
往日里热闹非凡的街道,今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狂热。
街角处,几个头裹红布、手持大刀的汉子正在设坛画符。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声。
高仁峒坐在马车里,挑开窗帘的一角,冷冷地看着这一幕。
“扶清灭洋……”他默念着这四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到了万福居,掌柜的早早在后门候着,见高仁峒下车,连忙迎了上来。
“高老神仙,您可算来了。”掌柜的压低声音,“那位爷,已经在‘云水居’等了半个时辰了。”
高仁峒点点头,径直上了二楼。
云水居是万福居最隐秘的雅间,隔音极好。
推开门,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。
李莲英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个紫砂壶,面容憔悴,连平日里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,此刻也显得有些凌乱。
“大哥。”见高仁峒进来,李莲英连忙站起身。
“坐吧。”高仁峒摆摆手,在他对面坐下。
两人结拜多年,早已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。
“宫里情况怎么样?”高仁峒开门见山。
李莲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放下紫砂壶。
“乱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太后到底是个什么章程?”
李莲英苦笑一声。
“大哥,您是知道老佛爷的。她老人家心里,最恨的就是那些洋人。戊戌年的时候,洋人保着皇上,不让她废帝。这口气,她一直憋在心里。”
高仁峒微微皱眉。
“所以,她想借义和团的手,去杀洋人?”
李莲英点了点头。
“端王载漪、刚毅他们,天天在太后耳边吹风。说这些拳民是义民,有神灵护体,刀枪不入,正好可以用来灭灭洋人的威风。”
“糊涂!”高仁峒猛地一拍桌子,声音不大,却透着罕见的严厉。
李莲英吓了一跳,连忙看了看门外。
“大哥,您小声点。”
“血肉之躯,怎么挡得住洋人的枪炮?太后这是在玩火!”高仁峒压低声音,但语气依然冷硬。
李莲英苦着脸。
“大哥,您说的这些,我懂。朝廷里也有明白人,像袁世凯,在山东就杀了不少拳民。可是,太后现在听不进去啊。”
他凑近了一些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端王为了让他儿子大阿哥早日登基,巴不得天下大乱。他告诉太后,洋人要逼太后归政给皇上。太后一听这话,哪还管得了那么多?”
高仁峒沉默了。
他知道,对于慈禧来说,权力就是一切。任何威胁到她权力的人,无论是光绪帝,还是洋人,她都会不择手段地除掉。
哪怕是拉着整个大清国陪葬。
“莲英。”高仁峒看着他,“你听我一句劝。”
李莲英连忙坐直了身子:“大哥您说。”
“不管太后最终怎么决定,你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高仁峒的目光深邃如井,“洋人的军队已经在天津集结了。如果拳民真的进了京,如果真的和洋人开了战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京城,必破。”
李莲英脸色煞白。
他虽然是个太监,但能在宫里混到这个位置,绝不是蠢人。
“大哥,您的意思是……洋人会打进来?”
“不是会,是一定。”高仁峒冷冷地说,“到时候,太后可以跑,端王可以跑。你呢?”
李莲英的冷汗流了下来。
他是太后的心腹,如果洋人清算,他绝对跑不掉。
“大哥,我……我该怎么办?”
“把你在京城里的浮财,能换成银票的都换成银票。找个信得过的人,藏到乡下去。”高仁峒教导着,“还有,在太后面前,少说话。端王他们要闹,让他们去闹。你只管伺候好太后的起居,别的,一概不掺和。”
李莲英连连点头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大哥,我记住了。可是,您呢?”
高仁峒端起茶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“白云观是百年基业,我走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不过你放心,我自有打算。”
李莲英看着高仁峒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,自己这位结拜大哥,水深得很。
“大哥,金丹的事……”李莲英欲言又止。
“金丹照常供应。”高仁峒放下茶杯,“越是乱的时候,太后越需要这东西来稳住心神。你告诉她,老道我正在开坛做法,为大清祈福。”
李莲英松了一口气。
“有大哥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”
离开万福居,高仁峒的心情比来时更加沉重。
马车在颠簸的青石板路上行驶,外面的喧闹声越来越大。
回到白云观,刚走进中院,他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高尾亨。
这位日本外务省的翻译官,穿着一身得体的中式长衫,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,正站在一棵古柏下,饶有兴致地看着几个年轻道士练武。
看到高仁峒,高尾亨微笑着迎了上来。
“高方丈,别来无恙。”他的汉语依然流利得没有一丝口音。
“高尾先生,好雅兴啊。”高仁峒停下脚步,脸上挂起了职业性的微笑。
“哪里哪里。只是最近京城里风声鹤唳,外面乱得很,还是白云观里清静。”高尾亨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眼神锐利。
“世道不太平,出家人也只能闭门清修罢了。”
高尾亨笑了笑。
“方丈过谦了。谁不知道,您是太后身边的红人。外面的风雨再大,也吹不到白云观来。”
他突然话锋一转。
“不过,我听说直隶那边的拳民,闹得很凶。连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侨民,都受到了威胁。”
高仁峒心中一动。
高尾亨这是在试探。
“拳民愚昧,受了些蛊惑罢了。朝廷天威一震,自然就散了。”高仁峒打着太极。
高尾亨收起笑容,语气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方丈,明人不说暗话。公使馆那边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,清廷内部有人想利用这些拳民。我们大日本帝国,以及其他各国的公使,都不会坐视侨民和公使馆受到威胁。”
他紧紧盯着高仁峒的眼睛。
“如果局势失控,各国必然会采取联合行动。到时候,这北京城,怕是保不住了。”
高仁峒表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高尾亨的话,印证了他的猜测。
洋人要动手了。
“高尾先生的话,老道听不懂。”高仁峒淡淡地说,“老道只是个方外之人,不懂国家大事。”
高尾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
“方丈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,应该知道在风暴来临前,该站在哪一边。”
说完,他微微鞠了一躬,转身离去。
看着高尾亨的背影,高仁峒的眼神变得冰冷。
他知道,高尾亨是在拉拢他。
日本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准备,他们需要白云观这个情报站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小道士匆匆跑了过来。
“方丈,后院……后院那位璞先生,派人传话来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高仁峒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
俄国人也坐不住了。
三方势力,像三张巨大的网,正在向白云观收拢。
他睁开眼,快步走向丹房。
夜幕降临。
白云观的钟声沉闷地敲响。
高仁峒站在丹房里,看着炼丹炉里熊熊燃烧的炉火。
火苗舔舐着铜炉的底部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这炉火,太旺了。
旺得已经失去了控制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远处的夜空中,隐隐有红光闪烁。
那是城外的教堂在燃烧。
“方丈。”刘诚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。
“传我的法旨。”高仁峒没有回头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冷。
“从明日起,白云观闭门谢客。除了送米送面的杂役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。”高仁峒转过身,目光如炬,“通知所有的云水道人,全部撤回观里。外面的消息,每天早晚报我两次。”
刘诚印心头一震。
他知道,这是白云观进入最高戒备状态的信号。
“方丈,真的要乱了?”
高仁峒走到案几前,拿起那把拂尘,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白玉手柄。
“不是要乱了。”
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,声音低沉而沙哑。
“是要变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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