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教案迭起
光绪二十五年冬,雪一直下到了腊月。
京城的达官贵人们还在为己亥立储的余波暗自揣测,山东的地界上,却已经是一片血雨腥风。
白云观后院的丹房里,地龙烧得很旺,驱散了室外的严寒。
高仁峒闭目盘膝坐在蒲团上,听着面前一个风尘仆仆的道人回话。
这道人一身灰布道袍,满是泥泞与破洞,脸上冻出了几道深深的裂口,连眉毛上都结着白霜。他是白云观派往山东游方的一名“云水道人”,实则是高仁峒布置在地方上的眼线。
“方丈,齐鲁大地,已经是遍地烽火了。”云水道人声音嘶哑,带着难掩的悸动,仿佛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。
“慢慢说。”高仁峒没有睁眼,语气平缓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“洋教士在那边,简直比大清的官老爷还要跋扈。”道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,“强占良田,包庇教民。冠县的梨园屯,教民仗着洋神父的势,硬要把玉皇庙拆了盖教堂。老百姓不干,官府却拉偏架。教民打死了人,连衙门都不用进,神父一句话,县太爷就得乖乖放人。老百姓的田被占了,女儿被抢了,告状无门啊。”
高仁峒手中拨弄着念珠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天灾呢?”
“大旱。”云水道人打了个寒颤,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,“连着几个月滴雨未下。黄河又决了口,淹的地方颗粒无收,没淹的地方连树皮都被啃光了。卖儿卖女的,易子而食的,到处都是。老百姓没活路,只能信神仙。”
“神仙?”高仁峒终于睁开了眼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这世上哪有救苦救难的神仙。”
“可是老百姓信啊!”云水道人急切地说,“起初叫大刀会,后来叫神拳,现在都自称‘义和团’。他们设坛画符,说只要喝了符水,念了咒语,就能刀枪不入。男的练拳,女的叫红灯照,说是能腾云驾雾,专门烧洋人的教堂。他们说,这天灾,都是洋人惹来的,因为洋人修铁路、架电线,坏了风水,惹怒了老天爷。”
云水道人说着,眼中竟然也闪过一丝狂热。
“方丈,您没见那阵势。成千上万的饥民,拿着红缨枪、大刀片,甚至锄头铁锹,喊着‘扶清灭洋’,连洋枪都不怕,硬生生往上冲。毓贤巡抚不仅不剿,反而发给他们粮饷,说是‘民气可用’。”
“民气可用?”高仁峒冷笑出声,笑声中透着刺骨的寒意。
他太了解这四个字背后的分量了。
朝廷里那些主战派,端王载漪、刚毅之流,因为己亥立储受了洋人的气,正愁找不到借口报复。如今山东闹起了义和团,他们岂会放过这把现成的刀?
“你下去歇着吧。此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高仁峒挥了挥手。
道人退下后,高仁峒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恶都掩埋。
他知道,那些所谓的“刀枪不入”,不过是绝望之下的癫狂。肉身怎么可能挡得住洋人的***?
但可怕的不是饥民的癫狂,而是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的癫狂。
如果慈禧真的觉得“民气可用”,想要借这把刀去杀洋人,那大清朝,就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了。
高仁峒想过要不要给李莲英递个信。但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。李莲英现在在宫里,只怕也是如履薄冰。端王那些人正得势,太后对洋人的怨恨正在气头上,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,说义和团挡不住洋人的大炮?李莲英是个聪明人,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逆太后的龙鳞。
他高仁峒,只能靠自己。
几天后,这种不祥的预感,在璞科第那里得到了证实。
大俄国璞寓。
璞科第坐在宽大的皮沙发里,手里摇晃着半杯伏特加。壁炉里的火光映照着他那浓密的俄式胡须,让他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的西伯利亚熊。
高仁峒坐在他对面,神色如常地品着一杯红茶。
“高方丈,你们的太后,似乎在玩火。”璞科第没有绕弯子,直截了当地开口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。
“公使大人何出此言?”高仁峒放下茶杯。
“山东的那些拳民,已经蔓延到了直隶。他们烧教堂,杀传教士,甚至开始拆毁铁路和电线杆。”璞科第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而你们的朝廷,不仅没有派兵镇压,反而态度暧昧。端王载漪甚至在私下里称赞他们是‘义民’。”
高仁峒沉默不语。
璞科第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,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面上。他走到书桌前,一把扯开上面覆盖的丝绒布,露出一幅巨大的军用地图。
“高方丈,来看看这个。”
高仁峒走上前。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直隶及京津地区地图,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各种符号。
“大沽口,天津卫,北京城。”璞科第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着,每点一下,都像是在敲击大清的丧钟,“各国外交使团已经达成了共识。如果清廷不能在短期内控制住局势,保护各国侨民的安全,那么,我们将自行采取行动。”
高仁峒眉头微皱:“自行采取行动?”
“是的。”璞科第冷笑一声,“大沽口外,各国的军舰已经在集结。我们大俄国的西伯利亚铁路,也已经做好了运兵的准备。日本人的常备师团也已经下达了动员令。如果局势失控,各国将联合出兵,直接打进北京。”
高仁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联合出兵。兵临城下。
这八个字,像是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他的胸口。
“公使大人,这可是战争。”高仁峒强压着内心的震动,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不,这不是战争。”璞科第纠正道,“这是对野蛮的惩罚。高方丈,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,大清的军队,连我们大俄国的一支哥萨克骑兵都挡不住,更何况是各国的联军?”
璞科第顿了顿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。
“当然,大俄国与大清,是有密约的。我们不希望看到大清的政权崩溃,更不希望满洲的利益受到损害。但前提是,太后必须保持理智。如果她真的敢利用那些愚昧的拳民来对抗文明世界,那么,谁也救不了她。”
高仁峒站起身,微微躬身。
“公使大人的话,贫道会想办法传到内廷。但太后如何决断,非贫道所能左右。”
“尽力而为吧,高方丈。”璞科第拍了拍高仁峒的肩膀,“如果北京真的乱了,白云观这块地方,大俄国会提供保护的。”
高仁峒走出大俄国璞寓,冷风一吹,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璞科第的警告,绝非虚言。
洋人是真的要动武了。
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,他确信,慈禧太后根本听不进这种警告。己亥立储的屈辱,已经让她失去了理智。她现在满脑子想的,都是如何给洋人一个教训。
高仁峒回到丹房,还未坐稳,知客道人便来禀报,说日本外务省的高尾亨先生求见。
高仁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这盘棋,越来越复杂了。
高尾亨依然是一身整洁的中式长衫,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日本点心,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。
“方丈,近日风寒,特备了些薄礼,来看看您。”
“高尾先生客气了。”高仁峒示意他坐下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,高尾亨便熟练地将话题切入了正轨。
“方丈,在下听说,直隶一带的拳匪闹得很凶。不知京城里的局势,是否还算安稳?”
高仁峒看着高尾亨那双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眼睛,知道他也是来探底的。
“天子脚下,自然是安稳的。些许流民闹事,朝廷自会处置。”高仁峒打起了太极。
高尾亨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
“方丈说得是。不过,在下刚刚得到国内的消息,日本政府对大清的局势十分担忧。”
高尾亨压低了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大日本帝国与大清,同文同种。我们不希望看到西方列强在东亚肆意妄为。尤其是某些对满洲和华北有着勃勃野心的国家。”高尾亨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,显然是在暗示俄国。
他盯着高仁峒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方丈,您是个聪明人,应该知道,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同一个庄家身上,是非常危险的。大日本帝国在华北的情报网,比您想象的要深远得多。我们不仅知道拳匪的动向,也知道某些欧洲国家的军队正在集结。如果战火真的烧起来,大日本帝国的军队,将会是这片土地上最不可忽视的力量。”
高仁峒心中暗自冷笑。
日本人,果然是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瓜分利益的机会。他们不仅想要在军事上分一杯羹,还想在情报上压倒俄国人。
“高尾先生告诉我这些,是希望贫道做什么?”高仁峒直截了当地问道。
高尾亨收起了笑容,神情变得严肃起来。
“方丈,您是能够直达天听的人。在下希望,您能劝说太后,不要被那些顽固派蒙蔽了双眼。利用拳匪对抗列强,无异于引火烧身。如果清廷执迷不悟,非要与全世界为敌,那大日本帝国也只能顺应时势。”
高仁峒叹了口气。
“高尾先生,贫道只是个方外之人。朝堂上的事,贫道说不上话。”
高尾亨似乎早就料到高仁峒会这么说。
他站起身,微微鞠了一躬。
“方丈的难处,在下理解。在下只是想提醒方丈,一旦战火烧到北京,这里将不再安全。如果方丈有什么需要,大日本帝国公使馆的大门,随时为您敞开。”
高尾亨离开了。
高仁峒独自坐在丹房里,看着地龙里跳跃的火苗,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。
俄国人要打,日本人也要打。
八国联军,这已经不是威吓,而是即将发生的现实。
而大清的太后,却还在做着“刀枪不入”的迷梦。
这艘破旧的大船,就要沉了。
他高仁峒,是这艘船上的一个过客。他不想跟着船一起沉没。
他必须为自己,为白云观,找一条退路。
夜深了。
高仁峒把刘诚印叫进了丹房。
“诚印,把门关死。”高仁峒的声音出奇的严厉。
刘诚印见方丈神色不对,赶紧关紧了门窗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方丈,出什么事了?”
高仁峒没有说话,而是走到书案后,在一块特定的青砖上按了一下。
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括声,书案下方的地面缓缓裂开,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这是白云观的最高机密——丹房地窖。
除了高仁峒,连刘诚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入口。
“方丈,这……”刘诚印瞪大了眼睛。
“拿着灯,跟我下来。”高仁峒提着一盏气死风灯,率先走了下去。
地窖很深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樟脑的气味。
刘诚印跟着走下去,借着昏暗的灯光,他看到地窖里不仅有成排的樟木箱子,还有架子上摆放的各种珍宝。
“那是……乾隆爷御赐的‘琅嬛福地’金匾?”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不仅是金匾。”高仁峒指着那些箱子,“光绪爷赏的玉如意,慈禧太后赐的紫檀木雕经架,还有历代祖师传下来的法器,全在这里。”
“从明天起,你亲自带几个绝对可靠的弟子,把观里历代御赐的法器、珍本经书,还有账房里的现银,分批转移。”高仁峒指着那些箱子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转移?转移到哪里?”刘诚印彻底懵了。
“城外的几处隐秘田庄,还有万福居的地下室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”
“方丈,这些都是咱们白云观的镇观之宝啊!”
“平时是宝贝,乱世就是催命符。”高仁峒冷冷地说,“洋人要是打进来,你觉得他们会对着这些御赐之物磕头吗?他们只会把这些东西抢光,然后把道观烧成白地!”
高仁峒走到地窖最深处的一个小暗格前,掏出一把贴身携带的黄铜钥匙,打开了暗格。
里面,静静地躺着一个蓝布包裹。
高仁峒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取出来,抱在怀里。
这里面,是他的秘密账本。
记录着他与李莲英的权钱交易,记录着他与璞科第的情报交换,记录着他收受的每一笔“布施”。
这是他一生的心血,也是他最致命的催命符。
“方丈,到底要出什么大事了?连祖宗传下来的法器都要转移?”刘诚印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高仁峒转过身,看着刘诚印那张充满惊恐的脸。
“洋人要打进北京了。”
高仁峒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。
“太后要用义和团去杀洋人,洋人就要用大炮来轰开北京的城门。这四九城,马上就要变成修罗场了。”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朝廷有那么多兵马……”
“兵马?那些见了洋枪就跑的兵马?”高仁峒冷笑一声,“诚印,记住我的话。不要对朝廷抱有任何幻想。我们现在要做的,就是保住白云观的根基,保住我们自己的命。”
“那……那燕九节的法事,还要办吗?”刘诚印结结巴巴地问。
“办。”高仁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不仅要办,还要办得比往年更盛大。越是乱世,人心越需要神仙。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,白云观,依然是那个能通天的地方。”
高仁峒顿了顿,语气变得无比森冷。
“但是,暗地里的转移,一天也不能停。记住,此事若是泄露半句,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刘诚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“弟子明白!”
第二天清晨。
高仁峒独自一人,走出了丹房。
天色微明,寒风刺骨。
他穿过空旷的庭院,来到了白云观的山门前。
他站在那对高大的石狮子中间,望着远方的天际线。
那是直隶的方向。
虽然隔着重重城墙,但他仿佛能看到,那里,义和团的火把正在夜幕中闪烁,像无数只燃烧的眼睛,贪婪地注视着这座古老的都城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带着毁灭一切的狂热。
隐隐约约的,他似乎能听到那些狂热的呼喊声,夹杂着绝望的惨叫。
“扶清灭洋!扶清灭洋!”
高仁峒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微凉却带着焦糊味的空气。
“庚子年,果然是不祥之年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消散在风中。
他把手伸进袖中,摸了摸那个蓝布包裹的秘密账本。
这是他最重要的筹码,也是他最致命的把柄。
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,这本账本,究竟是能救他的命,还是会要他的命?
高仁峒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必须活下去。
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无论要踩着多少人的尸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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