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Novel

Cloud and Water Bureau

Chapter 4 / 14

‹›

Chapter 4

Cloud and Water Bureau

🌐 Read this in English — free

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.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.

Sign in — it’s free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
夜,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。

白云观的喧嚣早已在初更的梆子声中彻底沉寂。除了偶尔巡夜道士的脚步声和更夫那悠长而凄厉的打更声,整座道观静得仿佛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。

中院最深处,方丈专属的丹房内,却依然亮着微弱的光。

这间丹房位于邱祖殿的后方,平日里除了高仁峒本人,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靠近。丹房的门窗都用厚厚的毡布封得严严实实,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去。

巨大的青铜炼丹炉矗立在房间正中,炉底的炭火已经熄灭了大半,只剩下几点暗红的余烬,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,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灼烧后的刺鼻气味。

高仁峒独自一人坐在丹炉前的蒲团上。

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三个时辰。

他没有穿那件象征着“总道教司”无上荣耀的八卦紫绶仙衣,而是换上了一件最普通的灰色道袍。那枚御赐的羊脂玉如意被随意地搁置在旁边的木案上,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惨淡。

高仁峒缓缓伸出手,从丹炉底部的暗槽中,摸出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机关。随着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丹炉侧面弹开了一个小巧的暗格。

他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。

拔开瓶塞,倒出几枚朱红色的丹丸。

这就是白天他进献给慈禧太后,并被其奉为圭臬的“九转还魂丹”。

高仁峒将一枚金丹凑到鼻端,深深地嗅了嗅。

何首乌的清苦、长白山老参的醇厚、灵芝的幽香……这些都是用来掩人耳目的表象。真正刺鼻的,是那一丝微不可察的、属于铅、朱砂和硫磺的金属气息。

他眉头微皱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“太过了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。

他知道,这次为了追求立竿见影的“延年”效果,他在配方中增加了一分矿物的比例。这虽然能让慈禧太后在短时间内感到精力充沛、气血翻涌,但对身体的透支和隐性伤害也随之成倍增加。

更可怕的是,这种微量矿物与特定草药混合后产生的化学反应,会让人产生极强的心理和生理依赖。

一旦断药,或者药量不足,服用者就会出现精神萎靡、心悸气短,甚至迅速衰老的症状。

这就是他用来控制大清最高权力的“化学锁链”。

但他自己,却从未尝过半口。

高仁峒将金丹重新装回瓷瓶,小心翼翼地放回暗格。然后,他站起身,走到一旁的铜盆前,用清水洗了洗手。

水很凉,刺骨的凉意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。
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叩门声。

“咚,咚,咚咚。”

三长两短,这是他和副座刘诚印约定的暗号。

“进。”高仁峒沉声说道。

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,刘诚印闪身走了进来,随即迅速转身,将门严丝合缝地关上。

刘诚印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羊角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他那张向来温和圆润,此刻却布满愁容的脸。

“方丈。”刘诚印走到高仁峒身边,压低声音唤了一声。

高仁峒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问道:“外面有什么动静吗?”

刘诚印叹了口气,将羊角灯放在木案上,灯光映照出他眼角的皱纹。

“方丈,今天老佛爷驾临,虽然场面上风光无限,但暗地里,却是不太平啊。”刘诚印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忧虑,“我派去外面打探消息的云水道人回禀,说在西便门外的茶楼上,看到了都察院的张御史。他带着几个随从,盯着咱们白云观看了好半天,脸色难看得紧。”

高仁峒冷笑一声:“张御史?那个出了名的‘茅坑里的石头’?他盯着咱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那些清流言官,整天除了风闻奏事、弹劾别人,还能干点什么实事?由他去吧。”

刘诚印却没有高仁峒这么乐观,他眉头紧锁,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说道:“方丈,不可掉以轻心啊。我听说,张御史最近正在四处搜集咱们白云观‘以道乱政’的证据。今天老佛爷封了您‘总道教司’,这可是把咱们白云观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啊。”

高仁峒转过身,目光锐利地盯着刘诚印:“诚印,你怕了?”

刘诚印苦笑一声,迎上高仁峒的目光:“方丈,我不是怕。我只是觉得,咱们白云观,毕竟是清修之地。长春真人当年立下规矩,要咱们出家人清心寡欲,不问世事。可如今,咱们这白云观,哪还有半点方外之地的样子?卖官鬻爵、结交权贵,甚至连洋人都……”

说到这里,刘诚印的声音戛然而止,他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窗,似乎生怕隔墙有耳。

高仁峒沉默了。

他走到木案前,端起那盏已经冷透的茶,一饮而尽。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,却浇不灭他心中的焦躁。

“诚印,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?”高仁峒的声音低沉而压抑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长春真人的祖训吗?可是,你看看这天下,看看这世道!大清的江山已经千疮百孔,洋人的枪炮都已经架到了家门口。咱们白云观若是还守着那套清心寡欲的规矩,早就被这乱世碾成齑粉了!”

他猛地转过身,指着那尊巨大的青铜丹炉,眼神中闪烁着疯狂与无奈交织的光芒。

“你以为那金丹是什么好东西?你以为我不知道那里面掺了什么?可是,如果我不炼这金丹,老佛爷会庇护咱们吗?李莲英会跟咱们称兄道弟吗?那些达官贵人会大把大把地往咱们观里捐香火钱吗?没有这些,咱们拿什么去修缮这破败的殿宇?拿什么去养活这观里的几百口子人?”

刘诚印被高仁峒的气势震慑住了,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方丈。

“可是……方丈,”刘诚印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那金丹里的矿物成分,是不是太多了些?我今日在殿外,闻着那药香中透出的硝石味,心惊肉跳啊。若是老佛爷吃出了什么好歹,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啊!”

高仁峒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平复着激动的情绪。

“不用不行。”他缓缓睁开眼睛,声音中透着一丝深深的无力感,“太后已经离不开它了。她的身体,她的精神,都已经对那金丹产生了依赖。我现在若是减了分量,她立刻就会察觉。到时候,咱们死得更快。”

刘诚印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他虽然早就猜到金丹有古怪,但没想到高仁峒竟然真的敢在太后的药里动手脚。

“方丈,这……这简直是走钢丝啊!”刘诚印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。

高仁峒走到刘诚印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诚印,我知道你是个厚道人。这白云观的日常事务,全靠你打理,你辛苦了。但有些事,你不需要知道得太清楚。你只要记住,我高仁峒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保住这白云观的道统。”

刘诚印沉默良久。他知道,高仁峒一旦决定的事,九头牛也拉不回来。

“方丈可曾想过,倘若有一天……”刘诚印试探着问道,眼中充满了担忧。

“没有倘若。”高仁峒冷冷地打断了他,语气决绝,“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,就算是条死路,我也要走到底。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,这白云观,就塌不了。”

刘诚印看着高仁峒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。他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,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和他一起在武当山谈经论道的修道者了。他已经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政治赌徒。

“既然方丈心意已决,那诚印也无话可说。只求方丈行事,多加小心。”刘诚印深深地叹了口气,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准备离去。

“等等。”高仁峒叫住了他。

刘诚印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
“告诉下面的人,这几天都给我精神点。尤其是后院那边,加强巡逻。任何生面孔,都不准靠近。”高仁峒吩咐道。

“是,方丈。”刘诚印应了一声,推开门,消失在夜色中。

丹房内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高仁峒独自一人站在丹炉前,感受着那渐渐散去的余温。

他知道,刘诚印的担忧不无道理。他现在是在悬崖边上跳舞,稍有不慎,就会粉身碎骨。

但他不能停下来。

他走到木案前,从一个隐蔽的抽屉里,拿出一把精巧的黄铜钥匙。

他将钥匙插入小孔,轻轻一扭。

“咔哒。”

这就是白云观最大的秘密之一——通往地窖的入口。

高仁峒提起羊角灯,走进暗门。

一段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潮湿的气味。

地窖不大,但却异常坚固。四周的墙壁都是用厚厚的青砖砌成,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。

地窖的中央,摆放着一张紫檀木的书案。书案上,整齐地码放着几个铁皮箱子。

这些箱子里,装的不是金银财宝,而是比金银财宝更致命的东西。

密约文书、各国往来信函、秘密账本……这些都是高仁峒多年来在这个权力漩涡中积累的“筹码”。

他走到书案前,从最上面的一个铁皮箱子里,拿出了那本蓝布包裹的账簿。

这就是白天他给李莲英看的那本账簿。

他翻开账簿,借着羊角灯微弱的光芒,仔细地查看着上面的记录。

“光绪十五年正月十九,王侍郎,茶钱两千两……”

“光绪十四年腊月初八,李总管,孝敬五千两……”

每一笔记录,都代表着一次权力的交易,一次利益的输送。

高仁峒的目光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上扫过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这些账本,是他保命的护身符,也是催命的阎王帖。

如果这些账本落入张御史那种人的手里,不仅他高仁峒要掉脑袋,连李莲英,甚至慈禧太后,都会受到牵连。

所以,他必须小心翼翼地保护好这些秘密,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。

高仁峒合上账簿,将其重新放回铁皮箱子,锁好。

然后,他从书案的抽屉里,拿出了一封信。

这封信没有署名,信封上也没有任何标记。

高仁峒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
信纸上,只写了四个字:

“俄国来客。”

高仁峒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璞科第。

那个在白天法事上,用审视猎物的目光看着他的俄国人。

他终于要行动了吗?

高仁峒将信纸凑到羊角灯的火苗上。

火苗迅速吞噬了信纸,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在地窖潮湿的空气中。

他望着那跳跃的火苗,眼神明灭不定。

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,才刚刚开始。

李莲英、慈禧太后、张御史……这些人都只是大清国内部的权力博弈。

而璞科第,代表的却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列强。

与他们打交道,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
但高仁峒没有选择。

在这场名为“大清”的牌局中,他已经上了桌,就必须一直玩下去。直到赢尽天下,或者输掉性命。

高仁峒转过身,提起羊角灯,走出了地窖。

他回到丹房,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

夜风夹杂着初春的寒意吹了进来,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
他望着窗外那无尽的黑夜,心中默默地说道:

“来吧,都来吧。这白云观的棋局,我高仁峒,奉陪到底。”

作者寄语:
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‹ PreviousChaptersNext 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