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Novel

Cloud and Water Bureau

Chapter 5 / 14

‹›

Chapter 5

Cloud and Water Bureau

🌐 Read this in English — free

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.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.

Sign in — it’s free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
光绪十五年,二月初八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轰鸣声。

一辆四轮、挂着黑色皮帘的俄式马车,在一队身着深绿色军装的俄国公使馆卫兵的护送下,堂而皇之地穿过了白云观的偏门,直接驶入了道观的后院。

这里是白云观最为僻静的东侧院落,平日里除了极少数高阶道士,连普通的香客都绝难涉足。

马车停稳后,车门打开,一把乌木手杖先探了出来,重重地点在青石地面上。

紧接着,一个身量魁梧、约莫一米八五的洋人缓步走下了马车。

他穿着一身修剪合体的深色双排扣呢子大衣,里面是笔挺的西装,鼻梁上架着一副做工考究的金边眼镜。浓密的俄式大胡子修理得一丝不苟,虽然年近五十,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,顾盼之间,带着一股属于列强外交官与金融寡头的傲慢与威严。

璞科第(Pokotilov)。

俄国驻华公使馆参赞、华俄道胜银行董事、精通中国传统文化的汉学家,以及——俄国在华北地区实际上的情报网络总负责人。

他站在院落中央,环顾着四周古朴的道教建筑、飞檐翘角的亭台,以及不远处香火缭绕的邱祖殿,满脸都是那种审视自家后花园般的惬意与满意。

“这地方,比东交民巷那沉闷的公使馆要强得多。”璞科第用流利得没有丝毫口音的京片子汉语,对身边的随从说道,“既懂清静,又通着京城的权势文脉。”

随从恭敬地递过一块沉重、用上好金丝楠木雕刻并描金的巨大门牌。

璞科第向后退了半步,用手杖指了指东院大门最显眼的正上方,似笑非笑地吩咐道:“钉在那里。要让每一个走进这道观后院的人,第一眼就能瞧见。”

几名随从立时上前,乒乒乓乓一阵锤打。

片刻之后,五个骨力遒劲、赫然夺目的汉字大字,伴随着下方一行小一号的俄文,高高地悬挂在了这所全真龙门派第一祖庭的后院门楣之上——

“大俄国璞寓”。

一座承载着几百年中华传统道教文化的圣地深处,如今却堂而皇之地挂起了一块外国间谍头目的私人门牌!这种极度的割裂与荒诞,就像是一把生锈的洋刀,毫不掩饰地插在大清帝国早已千疮百孔的主权面子之上。

周围路过的几个小道士面面相觑,连大气都不敢出,低着头匆匆溜走。在这四九城里,谁都知道,凡是沾了“洋人”二字的事,那就是天大的麻烦,除了方丈,没人敢管,也没人管得起。

……

中院,邱祖殿东配殿的茶室。

高仁峒早已命人备好了极品的武夷大红袍。茶室内的陈设极为讲究,明式黄花梨茶案上,一只宜兴紫砂壶正升腾着袅袅白烟,散发出馥郁的焦甜茶香。

当璞科第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茶室时,高仁峒立刻站起身,脸上堆起那种属于得道高人与精明商人完美融合的微笑,微微打了个道问讯:“璞大人大驾光临,贫道这白云观,真是蓬荜生辉。”

“高方丈,您是老佛爷亲封的‘总道教司’,在下不过是个爱慕中华文化的蛮夷商人,哪里担得起您如此重礼?”璞科第哈哈大笑,毫不客气地在主宾位上的太师椅坐下,姿态舒展而放松。

高仁峒一边亲自为璞科第把盏斟茶,一边含笑应道:“璞大人若只算商人,那这天底下,怕是就没有懂外交和国势的大儒了。大人这口京片子,连顺天府的老爷们听了也要自愧不如啊。”

“语言不过是穿堂风,真正深不可测的,是方丈您的道法啊。”

璞科第端起小巧的紫砂茶杯,轻轻嗅了嗅茶香,随后似笑非笑地看着高仁峒:“二月初二那天,玉皇殿上的‘天降祥瑞’,在下虽然没能在内场亲眼目睹,但那道横跨西便门的七色彩虹,如今可是整个京城官场都在津津乐道的神迹。高方丈这一手‘借天机以定圣心’的本事,真让大俄国的外交官们叹为观止。”

高仁峒心中微微一沉,但面上依旧云淡风轻。他听得出来,璞科第这话并非单纯的恭维,而是在向他亮底牌——俄国人清楚,那所谓的“天降祥瑞”绝非什么鬼神之力,而是人为设计的权谋手段。

“璞大人言重了。天道自然,贫道不过是顺应天时,替老佛爷祈个安泰罢了。”高仁峒放下茶壶,眼神平视对方,“倒是大人,堂堂公使馆参赞、道胜银行的财神爷,放着东交民巷的洋楼不住,为何偏偏看中了贫道这充满香灰气的偏院?”

璞科第放下茶杯,收起了脸上的闲散笑容,身子微微前倾,金边眼镜后的蓝色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。

“因为东交民巷太嘈杂了,高方丈。”璞科第声音压低,带着一股极具穿透力的磁性,“英国人、法国人、德国人,还有那些刚在东洋岛上学了点皮毛的日本人……他们就像一群围着腐肉乱转的苍蝇,互相盯着对方的饭碗。而我,需要一个真正能‘避暑’、能清静思考,最重要的是——能直接听见紫禁城心脏跳动声的地方。”

他伸出手指,在蘸了点茶水,在平整的黄花梨木案上画了一个圆圈。

“白云观,是京城最大的道院;而高方丈您,是距离老佛爷储秀宫最近的方外高人。李莲英总管隔三差五便会派人来您这儿取‘金丹’,各部侍郎、道台为了乌纱帽,也争相来您的禅房‘会神仙’。”璞科第直言不讳地揭开了白云观政治掮客的底色,“方丈,您这里,就是大清帝国信息最通达的政治暗室。”

高仁峒静静地听着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露出被揭穿后的窘态,只是以一种异常冷静的语调反问道:“既然璞大人把贫道这白云观看得如此通透,那不知道大俄国,能给贫道,给这白云观,带来什么好处?又想从贫道这里,拿走什么?”

“快人快语!我就喜欢和方丈这样聪明的人打交道。”

璞科第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道胜银行本票,轻轻推到高仁峒面前。那上面填写的数字,是一万两白银。

“这是大俄国给白云观的一点‘香火钱’,也是我看好方丈‘义学’和观务的一点心意。”璞科第笑眯眯地说道,“至于大俄国想要的……很简单。老佛爷和朝廷对北方边疆、对东北铁路权的态度,以及军机处里,谁在主张联英制俄,谁又在背地里收了日本人的好处——这些情报,我希望能在它们被写进上谕之前,先在您这大红袍的茶香里,听到个大概。”

高仁峒看了一眼那张一万两的本票,并没有动手去接。

他深知这笔银子烫手。拿了,就等于把白云观和俄国在华的间谍网彻底绑死。但若是直接拒绝……在晚清这风雨飘摇的乱局里,得罪一个手里握着军舰和银行的俄国特使,同样是自取灭亡。

“璞大人,”高仁峒缓缓开口,语气既不抗拒,也不热切,“这京城里的风大,传言很多,有些是真话,有些是疯话。贫道一个方外之人,听到了,或许会当成趣事说与老朋友听;但若是老朋友非要当真,那得看这真假背后的分寸。”

璞科第闻言,先是一愣,随即明白了高仁峒话里的机锋——高仁峒不拒绝提供消息,但也绝不愿成为任人摆布的线人;他要扮演的,依然是那个超然于物外、只在关键时刻交换利益的“中间人”。

“好,有分寸,才是长久之计。”璞科第满意地点了点头,把本票强行塞进高仁峒的茶碗底下,“方丈,大俄国从不亏待朋友。那块‘大俄国璞寓’的门牌,不仅是个住处,更是大俄国给白云观的一把保护伞。日后无论京城出了什么乱子,只要有那块门牌在,谁也别想动您白云观一砖一瓦。”

“那就承大人的吉言了。”高仁峒站起身,微微欠身,“偏院已经洒扫干净,大人的随从尽可自便。贫道丹房还有一炉药火候未到,就不多陪了。”

……

送走璞科第,高仁峒独自步出邱祖殿。

夕阳的余晖斜斜地切过琉璃瓦,将白云观宏伟的建筑群染上了一层凄凉的血红色。

高仁峒负手走在通往后院丹房的青石小道上,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挤出水来。

璞科第的傲慢与直接,让他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了那种身不由己的危机感。老佛爷用“金丹”来依赖他,却也用杀头之罪来警惕他;李莲英用“兄弟情”来利用他,却也用把柄来牵制他;如今,俄国人更是直接把洋枪和洋钱摆在了他的茶桌上。

他现在不仅是朝廷的道教领袖,更被迫走上了一条在几方巨头之间周旋的“多面间谍”之路。

“这棋局,是越来越凶险了……”高仁峒在心里暗叹。

就在他即将转过月亮门,跨入丹房后院的刹那,他那多年练习道家内功、异常敏锐的听觉,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响。

“谁?!”

高仁峒猛地回头,凌厉的目光如冷电般扫向右侧的一处假山阴影。

那里的太湖石后面,一道瘦小的青灰色身影一闪而逝,动作迅速得如同鬼魅,转瞬间便融入了通往西厢房的连廊立柱后面。

虽然只是惊鸿一瞥,但高仁峒的心依然猛地往下一沉。

那个身影虽然穿着白云观普通道士的灰色粗布道袍,但那奔走闪避时的步态,脚跟微提、重心压低、碎步疾行的姿态……绝非中国出家人或者普通百姓的行走习惯。

那种步法,高仁峒年轻时游历天下,曾在闽浙沿海的东洋浪人身上见到过。

那是日本人的步态!

高仁峒静静地站在月亮门下,没有开口叫喊巡夜的道众去追捕。他只是盯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游廊,掌心逐渐渗出了冷汗。

俄国人璞科第前脚刚挂上了“大俄国璞寓”的门牌,日本人的探子后脚就已经渗入了白云观的内院!

这白云观,哪里还是什么方外清修地?

这里,分明已经成了远东列强谍报战争的最前线!而他高仁峒,正站在了所有刺刀与暗箭交汇的靶心。

作者寄语:

🌐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— free Chrome extension.Add to Chrome
‹ PreviousChaptersNext 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