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火堆还剩一点余烬。
陆沉醒来的第一件事,是烧水。他用一片大贝壳舀了海水,架在火上,看着水慢慢冒泡、翻滚。他吹凉,抿了一口——咸的。比海水更咸,像咽了一口浓缩的苦卤。
他愣了两秒,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。他把贝壳锅放下来,盯着里面还在翻涌的水看,忽然想明白了:他这是在煮盐。火烧得越久,水越少,盐越浓。他真正需要的,是那些变成白汽跑掉的东西,就在他眼前飘散,他一口也没接住。
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声音嘶哑难听。
“蠢。”
他蹲下来,开始补救。一片大而完整的叶子卷成槽,架在锅上方,微微倾斜。水汽升上去,在叶背凝成细密的水珠,顺着叶尖一滴滴滑进下面垫着的空贝壳里。很慢,很久才滴一滴,但那是淡的。
他就这么一锅一锅地蒸。每接满一点,就仰头灌下去,水从喉咙滑过,凉得他整个人都激灵一下。这是真正的淡水,从海那边偷回来的。
水的问题暂时按下,接下来是火。
他盯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火,犯起难来。他不可能整天守着,可火一灭,明天又得从头钻木。怎么让它自己活着,撑过这一夜?
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灶膛。晚饭后,妈把没烧透的木柴拨进灰堆里,埋得严严实实;第二天早上起来,扒开灰,里面还有红通通的炭,添把柴又能烧起来。那是灰,不是沙——灰能保温,又留着一丝缝让空气慢慢透进去,木头在里面闷烧,一晚上不熄。
他先试的是沙。把一根粗木头烧成透红的炭,埋进沙里。结果不到半个钟头,他扒开一看,炭已经黑透了,凉透了。沙把空气堵得太死,火活活憋死了。
灰也不够。火烧到现在才一个晚上,烧出来的灰薄薄一层,连巴掌大的一片都铺不满。他想把炭埋深一点,扒开灰就见了沙,手抓起来,细灰从指缝漏下去,只剩几颗粗炭渣硌在手心。灶膛里的那种厚灰堆,他这里根本没有。
他蹲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把灰和沙,盯着那截烧到一半的硬木看。芯子里还是红的。像是一个人只剩最后一口气,偏不咽。
“别死。”他说,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听不清。
他把灰和沙掺在一起,灰在下,沙在上,照着灶膛的样子堆成一个松松的坟包。再慢慢把硬木横埋进去,四周轻轻拍实,只留顶上一条细缝。脸贴着地,他朝那条缝吹了一口气——灰沙堆里透出一点暗红的光,又淡了下去。还在。这一夜,它应当能撑过去。
火种安顿好了,但他一天的事远没有完。
他得备柴。夜里火不能灭,就不能靠临时去林子里摸黑折树枝。他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,把海边冲上来的干柴、林子里掉落的枯枝,全拖回树下,码成半人高的柴垛。手上原本破了的泡又磨开了,血混着沙,他拿海水冲了冲,撕了条衣角缠上,接着搬。
柴备够了,他又去海边。趁退潮,礁石间的水洼里困着几条手指长的小鱼,他一条一条捞出来,用大叶子包好,埋在沙里保鲜。又在浅滩翻到几把海藻,嚼起来咸腥,但咽下去胃里不再那么空了。
吃完东西,他没急着上树。把树下那片空地又清了一遍,把报警的草绳重新拉直,紧了紧串贝壳的结。每根绳都恰好离地一掌高,不太显眼,又足够灵敏。
做完这些,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平面附近,天边烧成一片暗红。他爬上树,把自己绑在树杈上。身体一沾树干,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他几乎没撑几秒,人就沉了下去。
这一夜很安静。静得让他以为这片天地间只有他一个人。
太阳刚露头的时候,他被一声脆响惊醒。
警铃响了。从左前方。
他屏住呼吸,全身僵住。沙地上有脚步声——很轻,很碎,不止一个。然后他听见了说话声。一串陌生的、短促的音节,像鸟鸣,又像人语,黏在一起,他一个音都听不懂。
陆沉整个人钉在树杈上。他来到这片荒滩这么久,第一次听见“语言”。
他不敢动,借着草绳无声地往上爬了一大段,把自己整个埋进浓密的树叶里。心脏撞得肋骨生疼,他死死压着呼吸,从叶缝里往下看。
那几个声音在树下停了一会儿,像是围着什么转了一圈,又说了几句什么,脚步声才渐渐远了,最后听不见了。
又过了很久,久到他手脚都开始发麻,他才敢慢慢滑下树。
他第一件事是扑向火种——还在。灰沙堆里还透着一丝暗红,闷烧的火星没灭。
他松了口气,然后心又提了起来:烧水那堆灰烬,被人扒开过。翻得很仔细,像是有人在里面找什么东西。
沙地上,密密麻麻全是脚印。不是野兽的。是脚掌着地、五趾分明、直立行走的两足印。很杂,很乱,大小不一,至少有好几个“人”来过。灰烬旁边,还留着几个浅坑,像是蹲下来扒火留下的痕迹。
陆沉蹲在脚印中间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最深的印子。凉的。他慢慢站起来,顺着脚印的方向,一步一步跟了出去。
脚印一直通向外面的坡地。走了一两公里,绕过一片矮林,他远远看见——两个茅草棚。歪歪扭扭,顶上压着兽皮和干草;棚前空地上,晾着几片剥好的兽皮,在风里轻轻晃。
有住所,会剥皮,会生火,还会翻他留下的灰烬。这不是野兽,是“人”。群居的、会做东西的、会好奇的“人”。
他蹲在灌木后面看了很久,久到腿都蹲麻了,才一点一点退回去,换了条完全不同的路,快步往海边走。
一边走,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:要不要去接触?
如果能沟通——那这片土地上就有人能告诉他,这里究竟是哪儿,那些人怎么在这里活下去,有没有离开的路。可如果不能沟通呢?如果他们把他当成猎物呢?这荒无人烟的地方,万一他出了事,连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。
他越想越没底,脚步却停不下来。到了海边,他一边翻礁石找螃蟹、捡搁浅的鱼,一边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嚼,嚼到最后也没嚼出个准主意。
收集到下午,日头偏西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辨了辨方向,往回走。中间走错了两次,一头扎进一片陌生的矮林,又退出来,绕了好大一个弯。直到天擦黑,他才重新看见自己那棵大树——树冠的形状他记得,树下不远处,还有他昨天挖的那两个坑,像两只空荡荡的眼睛。
他加快脚步走过去,蹲到火种堆前,手贴着灰堆探了探。温的。扒开灰沙,里面那截木头的芯子还红着,被海风一吹,表面跳起一串细小的火星。
还活着。
他添上柴,把火重新吹旺。烤了两条鱼,一口气吃光,又灌了两贝壳的淡水,才靠着树坐下来。
他环顾四周——这片连堵挡风的墙都没有的空地,他管它叫营地?光靠树上那点地方,不是长久之计。他得尽快搭一个真正能住的地方。
可眼下更要紧的,是水。老是一锅一锅守着烧,太费劲了。他看着不远处的大海,脑子里转:海水要多少有多少,要是能趁涨潮时自己漫进来,让火一直烧着、水一直产着,不用他守着……
他蹲下来,在火堆边比划。在离火堆不远的低洼处挖一个浅坑,涨潮时海水灌进来,退潮后就留在坑里;用大叶片做引水槽,靠高低落差让水一点一点流进蒸发坑;坑上架一层倾斜的叶棚,水汽凝结,顺着叶尖滴进底下铺好的贝壳里。火种在另一边的高处保着,潮水漫不到。
一夜过去,水有了,火也还在。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,最划算的安排。
他挖坑、铺叶、引水,一直折腾到月亮升起来,才直起腰,捶了捶酸痛的背。
安顿好一切,他蹲在火堆边,又想起清晨那些人。
他们今晚,还会来吗?
他想了想,蹲下来,用碎贝壳在火堆旁的空地上摆了一行字——SOS。摆完,又觉得不够,在旁边用木棍在沙地上划了两个大字:救我。想了想,又在下面补了一串点划,是他能记起来的摩斯码,虽然他也不确定对不对。
摆完他盯着看了半天,忽然自己笑了一下。这地方方圆不知道多少里,就他一个现代人,摆给谁看?
可万一呢。
做完这些,他爬上树,把自己绑好,靠着树干,盯着下方那一小圈火光的边缘。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,但今晚,他不敢睡死。
夜越来越深,火堆的噼啪声渐渐规律,海风一下一下地拍着树叶,像在哄人闭眼。他的眼皮开始打架,意识一点点模糊……
就在这时,远处,茅草棚那个方向,传来了一阵轻微的、杂乱的脚步声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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