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七月,酷暑如炉。
正午十二点,潘家园最偏僻的西北死角里,空气粘稠得像是熬熟的麦芽糖。打眼望去,整条街的地摊主都耷拉着脑门昏昏欲睡,唯独最里面那家挂着“玄机阁”破木匾额的小店里,透着一股钻骨的凉意。
店门虚掩著,墙角一台上世纪的摇头铁扇正嘎吱嘎吱地转动。
最诡异的是墙上挂着的那面老式摆钟——钟面上的刻度不是常规数字,而是刻着十二地支。此刻明明是正午烈日当空,可那根漆黑的指针,却死死定格在“亥”字上。
大六壬起局,讲究“正时”。普通钟表看的是凡俗昼夜,而这面钟针定格在极阴之“亥”,预示着方圆百步之内,有积年死煞正在侵蚀现实。
“咕噜……”
沈渡缩在店角落的黄花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个冷透了的素菜包子,慢吞吞地嚼着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麻长衫,面容清秀得近乎苍白,双眼半睁半阖,透着一股看穿万物的慵懒与冷漠。
在他的左手手腕上,套着一串通体乌黑发亮的黑骨算盘。这算盘古怪至极,正体十八格,却偏偏缺了最核心的一颗算珠,留着一个空荡荡的漆黑槽位。
“叩叩。”
突然,转动的铁扇卡了一下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沈渡吃包子的动作微微一顿,左手拇指习惯性地按压在了黑骨算盘的空槽上。
“轰!”
下一秒,漆漆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踹开!剧烈的撞击声瞬间打破了死寂。
“哪个叫沈渡?给老子滚出来!”
一道破锣似的大嗓门雷般炸响。四名身穿黑西装、戴着墨镜的彪形保镖鱼贯而入,横眉冷对地将狭小的店面挤得满满当当。
最后走进来的,是一个五十岁上下、肥头大耳的胖子。这胖子穿着一身定制唐装,脖子上挂着粗如大拇指的帝王绿翡翠,满脸横肉。
山西煤业巨鳄,王天成。身家上百亿,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主儿。
王天成进门就被屋里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。他嫌恶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店面,目光落在太师椅上的沈渡身上。
“你就是那个小沈大师?”王天成眯起眼,语气满是不屑与粗暴,“老子听金老牙说,你这破店能算生死?我看就是个毛都没扎齐的雏儿!”
沈渡咽下最后一口包子,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,语气极其平淡:“门破了,修门五百。”
“操!五百?老子给你五十万!”
王天成怒极反笑,伸手往鳄鱼皮包里一掏,直接摔出十沓厚厚的百元大钞,“啪”的一声重重砸在沈渡面前的破茶几上!
“小子,给老子排一盘!要是算准了,这十万是你的!要是算不准……老子今天砸了你这破店!”
面对四名保镖肌肉暴起的威逼,沈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他下巴微垂,甚至没有问生辰八字,左手拇指在黑骨算盘上极其自然地一拨。
“嗒。”
骨珠碰撞,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。
整间屋子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半秒。
“王天成,五十三。”沈渡开口了,语速极慢,“三小时前,你刚从国贸公寓出来,送了你的小情人一套价值三千万的豪宅过户手续,对不对?”
王天成原本满脸的狞笑瞬间僵住了!
“你……你调查我?!”
沈渡根本没理会他的震惊,指尖再次按动算盘。
“嗒。”
“你以为那女人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独苗。”沈渡缓缓抬头,漆黑的瞳孔如死水般直视着王天成,“可惜,天盘大吉,地盘克应。那孩子怀了两个月,你三个月前人在欧洲开会。喜当爹的戏码,王老板戴得挺高兴?”
“轰!”
这句话犹如雷霆重炮,直击王天成的脑门!
“你胡说!”王天成气得发抖。
可沈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:“你今日出门开的那辆车尾号444,出发前撞倒了一只野猫,血溅在右前轮上。你今日破门,求的不是财,而是——你女儿的命。”
“噗通!”
最后“你女儿的命”五个字一出,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百亿煤老板,竟像是被抽走了浑身骨头一般,脸色惨白,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泥地上!
额头撞在地板上砰砰作响!
“大师!神仙!沈大师救命啊!”王天成彻底崩溃,“您说的全都对!一个字都不差!求求您救救我女儿王雪啊!”
四名保镖倒吸一口凉气,看向沈渡的眼神充斥着无尽的恐怖!
不问八字,仅凭拨动算盘,一口气断尽隐私、血光与死局!这分明是活神仙!
沈渡冷眼看着狂磕头的王天成:“说。”
王天成颤抖着抹了一把血泪:“大师,我女儿半个月前突然像变了个人!整天关在卧室里,每天夜里十二点一到,就坐在镜子前用死人发髻梳头!最可怕的是……她背上长了一条蛇一样的怪疮,今天早上下了病危通知,说她活不过今晚亥时了啊!”
听完这番话,沈渡手腕上的黑骨算盘,最左侧代表“登明亥”的算珠,隐隐发烫。
“六壬厌胜术,蛇盘疮结死扣。”沈渡缓缓站起身来,“有人要借你女儿的命,给死人续弦。带路。”
半小时后,城南顶级豪宅,王家别墅。
奢华的别墅此刻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阴霾中,透着股令人作呕的腐肉恶臭。
二楼主卧的大门被推开,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。
欧式双人床上,一个瘦弱的女孩被粗铁链死死捆绑着,面色青黑,嘴喷白沫。在她脖子上,一条由黑紫色脓包汇聚而成的“毒蛇”纹路,正快速往耳后延伸!
床边,一个穿着道袍的老道正带着两个小道士跳大神做法,端着一碗黑漆漆的符水,作势要往女孩嘴里强行灌下去!
“住手!”王天成大喊。
老道士转过头来,看到沈渡这个青衫年轻人,嘴角勾起一抹轻蔑:“王老板,贫道正施展太乙清心法,你带个毛头小子进来干什么?打扰了法力,让你女儿当场断气,你担得起责任吗?!”
沈渡双手插在口袋里,闲适地走到床边。
他冷冷注视着那碗符水:“雄黄三分,乌头两钱,掺杂死人灰与断肠草。这一碗灌下去,三秒内毒素攻心。法仙道人,你这是祛邪,还是灭口?”
老道士脸色大变,眼底闪过一抹毒辣,猛地将毒符水泼向沈渡面门,同时袖子里滑出一柄骨匕,直刺沈渡心口!
面对迎面砸来的毒水与刺骨杀机,沈渡连手都没有从口袋里拔出来。
他只是微微侧身,优雅避过符水,同时抬起右脚,精准无比地踩在了老道士的膝盖骨缝上!
“咯吱!”
“啊——!”
老道士发出惨叫,骨匕脱手。沈渡顺势一踢,将地上的半碗毒符水精准踢进老道士张大的嘴里!
老道士疯狂挣扎吐血,片刻间瘫软在地:“大师饶命!是王老板的继母柳如烟给贫道三千万,让贫道借祛邪之名把王雪毒死啊!”
王天成如遭雷击,转头看向站在门口面色惨白的继母柳如烟:“贱人!老子弄死你!”保镖猛地扑上去将柳如烟按倒。
沈渡走到床边,指尖在黑骨算盘上一弹,一颗算珠打在王雪额头。王雪吐出一口黑水,倒头昏迷,命暂时保住。
沈渡一把撕开王雪枕在头下的枕头。
“哗啦!”枕头破裂,里面掉出一坨用死人发丝缠绕得死死的黑色骨针!
骨针末端,刻着两个诡异的字:玄机。
那是三十年前抚养沈渡长大、却在十五年前突然凭空消失的师父的名号!
沈渡用纸巾捏起那坨骨针,眉头微微皱起。
师父的厌胜针,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王天成,这厌胜术的源头不在屋里,在你的后花园。”沈渡冷道,“挖开西北角,下面有一口枯井。”
二十分钟后,王家后花园。
三台大型挖掘机发出轰鸣,将草坪和假山拆毁。
当铲斗挖到地下近五米深时,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砸在了坚硬的物件上!一股冰冷恶臭瞬间喷涌而出,周围温度急剧下降!
土坑深处,露出一口用铅汁死死封口的战国古井,上面盖着一块刻满符文的青石板。
此时,一个身材高大粗壮、穿着破烂工装的青年工人正站在坑边,背上用粗麻绳捆着一具黑漆漆的重物。他眼神冷冽如鹰,双手正死死按在腰间。
正是搬山一脉传人,张猛。
“这井动不得。”张猛声音沉闷如雷,“井里的死气太重,冒然打开,要出大事。”
“给我砸开!”王天成急着救女儿,厉声狂喊。
施工队一锤砸下!
“咔嚓!”
青石板爆裂!一道黑气冲天而起,一只长满黑毛的巨爪从井底拍出,将两名工人瞬间砸飞!
“吼!”
一道身高近两米、全身缠绕着烂布条的战国湿尸跃出枯井,咆哮着扑向最近的王天成!
“找死!”
张猛眼中凶光一闪,背上数百斤重的黑铁重棺瞬间出舱!
“砰!”
重棺横扫,将战国湿尸硬生生砸飞十余米!但湿尸在阴气滋养下瞬间爬起,嘶吼着再次反扑,速度极快!
张猛正要硬拼,沈渡的声音淡淡传来:“左移半步。它死于战国破心枪,死穴在檀中下三寸。”
张猛眼神一凝,他虽不认识沈渡,但出乎职业本能,身形猛地向左侧一闪!
“撕拉!”
湿尸的爪子险险擦过。
就在这一刹那,沈渡从口袋里掏出右手,食指中指夹着一枚铜钱,屈指一弹!
“嗖!”
铜钱带起一道破空尖啸,精准打中湿尸檀中穴下三寸!
湿尸浑身一僵,体内滔天煞气疯狂泄露!
“搬山撼地!”张猛抓住机会暴起,单手抡起黑铁重棺,带着呼啸恶风,轰然砸烂了湿尸的头颅!
“轰!”
湿尸彻底瘫软,化作一摊恶臭的黑水。
烟尘散去,张猛单手提着重棺,转过头死死盯着沈渡。他眼神里没有敬佩,只有警惕与震撼:“兄弟,路数挺硬啊。一眼看穿我是搬山门人,还能点破这战国尸的死穴。你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算命的。”沈渡淡淡回了一句,甚至没多看张猛一眼。
他迈步走向那摊黑水。
黑水中央,静静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档案盒。
沈渡撬开档案盒。
盒子里既没有宝物,也没有秘籍,只有两样东西。
第一样,是一颗通体血红、刻着太古星轨的骨算盘珠。
沈渡拿起那颗血色算珠,放在左手手腕上。
“咔哒。”
血色算珠完美嵌入了黑骨算盘那个空缺了二十年的槽位中!整串算盘猛地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,一道温热的力量顺着手臂直冲沈渡的心口!
而在档案盒的底部,铺着第二样东西——那是半截早已破损的青铜残片,残片上用古老的篆文刻着两行字:
【无脐无痕,非生非死。】
【天盘正时开局之日,即是尔归位之刻。】
沈渡下意识地下压手掌,隔着长衫摸向自己的脐下。
那里一片平整光滑,没有任何凡人出生时留下的脐带痕迹。
自己无父无母,无生辰八字,身上没有脐痕,连手腕上的算盘都恰好缺了这颗埋在战国湿尸肚子里的算珠……
这局,根本不是冲着王天成来的。
从他踏出“玄机阁”的那一刻起,这场跨越了不知多少年的阴局,就已经咬中了自己!
“无脐无痕……非生非死……”
沈渡抚摸着那颗完美契合的血色算珠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至极的弧度。
张猛背着重棺走上前,看着沈渡手里的残片,眉头紧锁:“这东西上面的气味,跟咱们脚下这片地脉一模一样。兄弟,你好像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盯上了。”
沈渡将残片收进口袋,抬眼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,语气平淡却透着绝不退让的冰冷:
“盯上我又如何。”
“大六壬排盘,天盘在上,地盘在下。”
“不管布局的是谁……这一盘,我都陪他下到底!”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