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说来就来。
半小时前还是酷暑闷热，此刻暴雨已倾盆而下，将后花园冲刷出一片混着腥臭味的泥浆。
张猛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，单手拎着数百斤重的黑铁重棺，目光在沈渡和那个爆裂的战国古井之间来回打转。
“兄弟，”张猛压低声音，眼神精光毕露，“你刚刚那一手‘指点生门、飞钱钉穴’，绝对不是寻常卦师的手段。这井底下埋着的青铜残片和血算珠，摆明了是个跨越上百年的死套。你真打算顺着这套走？”
沈渡将发烫的左手揣进口袋，指尖正缓缓抚摩着那颗刚刚归位的血色算珠。
算珠入槽的瞬间，一股微弱却极为纯正的暖流正顺着他的经脉向心脏汇聚，隐隐压制住了他体内积攒多年的奇寒。
“套已经咬上来了。”沈渡转过身，雨水落在离他头顶半寸的地方，便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场域弹开，“解套的第一步，是先找到系扣的人。”
王天成连滚带带爬地跑了过来，身后两个保镖押着面如死灰的柳如烟。
“沈大师！神仙！我女儿醒了，背上的紫蛇疮退了大半！”王天成扑通一声又想下跪，却被沈渡隔空伸出折扇顶住了肩头。
“答应你的事办完了。”沈渡语气淡漠，“屋里的死局已破，但你这栋别墅建在了‘阴阳煞轨’上。三日之内，找人把这后花园填平，井口用三千斤生铁浇筑封死，否则你王家依然人财两空。”
王天成连连点头如捣蒜：“一定！我明天就让人把这儿改造成实心水泥广场！大师，这是后续的报酬……”
王天成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，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。
沈渡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——五百万。
他没有客气，屈指一夹将支票收入袖中。大六壬因果相报，他破了极其凶险的“蛇盘煞”，收这笔钱是定因果，不收反而会为王天成引来折寿之灾。
“走了。”沈渡收起折扇，撑开一把泛黄的油纸伞，迈步走向雨幕。
“等等！大师！”
张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粗声粗气地追了两步：“兄弟，我叫张猛，北方搬山脉三十六代单传。你身上这股味儿……跟我们要找的东西太像了。你下个脚的地方在哪儿？要是顺路，咱俩结个伙？”
沈渡停下脚步，在伞檐下微微偏头。
雨水顺着油纸伞的骨架滴滴答答坠落，将他苍白的侧脸衬得格外冷峻。
“搬山倒斗，求财求药。我求的是命。”沈渡语气毫无起伏，“路不同，别跟着我。”
说罢，青衫背影已渐渐消失在滂沱的大雨之中。
张猛看着沈渡离去的方向，狠狠吐了一口唾沫，嘴角却咧开一个凶悍的弧度：“嘿……无脐无痕，非生非死。这小子算得准、出招狠，最关键的是那股死人一样的镇定……有点意思。老子倒要看看，你这求命的路到底有多硬！”
半小时后，潘家园，玄机阁。
外面的大雨将整条古玩街浇得空无一人。店堂里昏暗依旧，墙上老摆钟的指针依然死死指着“亥”字，发出“滴答、滴答”的沉闷声响。
沈渡推门而入，将湿漉漉的油纸伞靠在门框边。
他走到茶几旁，顺手点燃了一炷檀香。
幽香袅袅升起，将店里的腥气冲淡了几分。沈渡伸出左手，将手腕上的黑骨算盘解了下来，平放在桌案上。
加上刚刚从战国湿尸肚子里得来的那颗血算珠，十八颗算珠终于严丝合缝，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封闭环形。
当香烟飘过黑骨算盘上方时，原本乌黑发亮的其他十七颗算珠，竟隐隐透出一丝丝如血管般密布的红痕，与那一颗血算珠产生了奇特的共鸣！
沈渡双眼微眯，食指在盘框上轻轻一扣。
“嗒。”
第一颗算珠滑动——“登明亥水”。
“嗒。”
第二颗算珠滑动——“河魁戌土”。
随着算珠的连续扣动，冥冥之中，一幅虚幻的六壬天地盘在沈渡脑海中轰然展开！
天盘运转，地盘交错，无数条错综复杂的命运轨迹在虚无中交织。然而，当沈渡尝试将自己的生辰八字导入盘中推演时，整个天地盘却瞬间陷入了一片刺眼的混沌！
反弹而来的煞气让沈渡胸口一闷，嘴角溢出一丝鲜红的血迹。
“果然算不出自己的命……”
沈渡抬手拭去血迹，眼中不见悲喜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。
自打他有记忆起，师父玄机子就只传了他一身通天彻地的六壬神算与厌胜之术，却从未透露过他的来历。直到十五年前师父凭空消失，留下这间破店和半串算盘，他才发现自己没有脐带痕迹，在这个世界上查不到任何户籍与出生记录。
他就如同一个突然凭空出现在这天地间的外来者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叮铃……”
挂在门框上的风铃毫无征兆地清脆响了一声。
沈渡没有抬头，指尖依旧抚在黑骨算盘上，冷冷道：“打烊了。要买骨董，明天请早。”
“沈掌柜真是好大的架势。刚从百亿富豪家里挣了五百万，连送上门的大生意都不接了？”
一道极度悦耳却冰冷如雪的女声在店堂内响起。
雨气随风涌入。
店门被轻轻推开，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步走了进来。
来人穿着一身干练的黑色紧身皮衣，将极其完美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。她头上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下巴和娇艳欲滴的红唇。
最吸睛的是，她的右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伞柄，伞柄末端赫然雕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九尾青狐。
女子的身后，跟着两个身材高大、面无表情的黑衣护卫，每一步踏出都悄无声息，显然是身怀顶尖功夫的死士。
沈渡缓缓抬起头，漆黑的瞳孔落在了女子伞柄上的青狐雕花上。
“青丘涂山氏，阴阳缉查司。”沈渡语气平静，“我这小破店，居然能惊动涂山家的大小姐。”
女子微微一愣，显然没料到沈渡仅凭一个伞柄就一口叫破了自己的底细。
她缓缓摘下鸭舌帽，露出一张绝美至极却带着几分妖异的脸庞。那双狭长的凤眼里，隐隐流转着一抹奇异的淡紫色光芒。
涂山家大小姐——涂山月。
“沈掌柜果然名不虚传，眼力毒辣。”涂山月走到茶几对面，反客为主地坐了下来，修长的双**叠在一起，“既然知道我的身份，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涂山月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，从怀里取出一个雕刻着密密麻麻符文的紫檀木盒，轻轻推到了沈渡面前。
“三个小时前，阴阳司的监测仪显示，潘家园地下有一股封印了三千年的‘太古死煞’被激活了。”涂山月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渡，“而煞气爆发的源头，就在王天成家后花园的那口战国古井里。”
沈渡面无表情：“井是我让人破的，尸是我杀的。涂山小姐这是来抓人的？”
“抓人？不。”涂山月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，“我是来给沈掌柜送‘钥匙’的。”
她伸出葱指，啪嗒一声扣开了紫檀木盒的机关。
木盒缓缓开启。
里面没有金银珠宝，而是静静躺着半册材质诡异、像是由某种兽皮缝制而成的黄历。
黄历泛着沧桑的古黄，边缘处布满了焦黑的烧灼痕迹，仿佛是从某场毁天灭地的大火中抢救出来的一般。
当这半册黄历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，沈渡手腕上的黑骨算盘——尤其是那一颗刚刚得到的血色算珠，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！
盘珠碰撞，发出如狂风暴雨般的清脆警报声！
“《太古阴阳历》残卷。”
涂山月看着沈渡微微收缩的瞳孔，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：“传说这本黄历记载着这天地间所有神魔死煞的‘忌日’与‘正时’。三十年前，这本黄历在昆仑山一场大火中失踪，从此世间再无真正的神算。”
沈渡的呼吸第一次有了微不可察的停顿。
昆仑山……大火！
又是昆仑山！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沈渡冷冷看着涂山月，按住了掌下剧烈震颤的算盘。
“我要你帮我开一局。”
涂山月微微前倾身体，那双淡紫色的凤眼死死锁住沈渡的眼睛，吐气如兰，说出的话却冰冷得令人窒息：
“七天之后，鬼节中元。”
“京城地底下那条封闭了六十年的‘阴阳铁轨’……要开通最后一班死人列车了。”
“我要你用大六壬，给我算出这班列车停靠的——真正站点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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