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陲边城,火王星下。黄沙赤岩,烈日残喘。
城中心最显眼的位置,本该是城主府,却被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占了去。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,上书两个大字——"王家"。牌匾边角已经开裂,金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,像一个迟暮 老人的牙齿,摇摇欲坠。
这就是边城唯一的炼丹世家,王家。也是整个傲世大陆丹道体系中,最末流的九级世家。
此刻,王家后院,丹房之中。
"砰——!"
一声闷响,丹炉猛地一震,炉盖被一股狂暴的气浪掀飞,撞在天花板上又弹回来,滚落在地,发出哐当一声脆响。紧接着,一股焦糊刺鼻的黑烟从炉口喷涌而出,瞬间弥漫了整间丹房。
"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"
烟雾中,一个少年狼狈地后退几步,被呛得连连咳嗽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丹师袍,袖口和前襟都沾着黑色的药渣灰烬,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,活像只从灶灰里钻出来的花猫。
少年名叫王灶,今年十六岁,炼气三层修为。
他盯着那口还在冒着黑烟的丹炉,嘴唇抿得紧紧的,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抖。
又失败了。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七次炸炉了。
王灶深吸一口气,忍着呛人的烟味走上前,低头看向丹炉内部。炉底一片焦黑,原本放进去的三份聚气散药材,此刻全都变成了黑乎乎的残渣,连一粒成型的丹药都没有。
不,不对。他用铁钳扒拉了一下,从焦黑的残渣里翻出一粒……勉强能称之为"丹"的东西。那玩意儿只有绿豆大小,表面凹凸不平,颜色灰扑扑的,拿在手里轻飘飘的,连最基本的丹晕都没有。
废丹中的废丹。
王灶看着手里那粒不成器的废丹,嘴角泛起一丝苦涩。
三年了。他从十三岁开始接触炼丹,到现在整整三年,成丹率从来没有超过一成。而且就算侥幸成丹,品质也差得离谱,连最低级的下品丹都算不上。
原因很简单——他是五行体。
傲世大陆的丹道,追求的是单一属性的极致。单火属性的丹师控火最纯,炼出来的丹药品质最高;双属性次之;三属性就已经算是差的了;至于四属性、五属性……那根本不是炼丹的料。
五行体,五行均衡,不偏不倚。听起来似乎很厉害,但在丹道上,这就是彻头彻尾的废体。炼丹需要极致的高温来提纯药力,需要纯粹的属性来融合药性。可五行体呢?控火温吞,永远也达不到炼丹所需的极致温度;药材入炉后,五行药性互相冲撞,你克我、我克你,搅成一锅乱粥,不炸炉才怪。
修真界有句俗话:宁收十个杂灵根,不要一个五行体。说的就是五行体在丹道上的废柴程度。
"哟,又炸炉了?"
一个戏谑的声音从丹房门口传来。
王灶抬头,只见三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站在门口,为首那个身穿绣着火焰纹的白色丹师袍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——王耀。王家同辈中的第一天才,单火属性,炼气九层,距离筑基只有一步之遥。十五岁就炼出了中品聚气丹,被族中长老寄予厚望,说是未来王家的希望。
在他身后,还站着一个少女,瓜子脸,柳眉杏眼,长相倒是清秀,只是眼神里满是刻薄——王月,王耀的跟屁虫,平时最喜欢跟着王耀一起嘲讽王灶。还有一个旁支的子弟,王虎,炼气五层,也是跟着起哄的主儿。
"王耀哥,你看他那脸,黑得跟炭似的,哈哈哈!"王月捂着嘴笑了起来,声音又尖又细,像指甲刮过铁皮。
"就这还天天泡在丹房里呢,浪费药材。"王虎也跟着附和,"三份聚气散的药材啊,够我炼两炉了,就这么被他糟蹋了。"
王耀慢悠悠地走进丹房,绕着那口炸了的丹炉转了一圈,啧啧两声:"王灶啊王灶,我说你是不是跟丹炉有仇?每次都炸,每次都炸,你这是炼丹还是拆炉呢?"
王灶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他没说话,他知道,跟这些人争辩没有用。事实摆在眼前,他确实炸炉了,确实浪费了药材,确实是个废柴。
"怎么?不服气?"王耀挑了挑眉,伸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玉瓶,倒出一粒圆润的丹药。那丹药呈淡青色,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,正是中品聚气丹。"看见没?这才叫丹药。我昨天一炉就成了六粒,粒粒中品。不像某些人,三份药材炼出一粒废丹,还不如直接把药材扔了听响。"
"哈哈哈……"王月和王虎笑得更欢了。
王灶的目光落在那粒中品聚气丹上,眼底闪过一丝羡慕,但很快又被倔强压了下去。他抬起头,直视着王耀的眼睛,声音沙哑却平静:"炼你的丹去,别在我这儿晃悠。"
"哟,还挺横?"王耀嗤笑一声,"废柴就是废柴,脾气倒是不小。我要是你啊,早就自己卷铺盖滚出丹房了,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,浪费家族资源。"
"就是,"王月接话道,"咱们王家本来就是九级世家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哪经得起你这么糟蹋?要我说啊,你就该去后厨刷盘子,那里才适合你。"
"后厨?"王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,哈哈大笑起来,"对哦,后厨!他叫王灶嘛,名字里带个灶字,天生就是烧火做饭的料,哈哈哈!"
"王灶,烧火的,哈哈哈!"
三个人肆无忌惮地大笑着,笑声在丹房里回荡,像一根根针,扎进王灶的耳朵里。
王灶的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吱作响。他想冲上去揍他们一顿,可他知道,自己打不过。炼气三层对炼气九层,差距太大了。而且,就算打得过又怎么样?他们说的……难道不是事实吗?
他王灶,确实是个废柴。五行废体,丹道末流。在这个以丹道为尊的世界里,他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鸡,格格不入,处处碰壁。
"笑够了吗?"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王耀回头一看,脸色微变,连忙拱手:"父亲。"
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,身形魁梧,面容刚毅,颌下一部短须,不怒自威。正是王家家主,王啸天,筑基后期修为。
王啸天的目光扫过丹房里的狼藉,最后落在王灶身上,眼神复杂。有失望,有无奈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。但那丝疼惜很快就被失望掩盖了。
"都滚出去。"王啸天沉声道。
"是。"王耀三人如蒙大赦,连忙溜了。
丹房里只剩下父子二人,还有满地的狼藉。
沉默。良久,王啸天开口了,声音疲惫:"又炸炉了?"
"嗯。"王灶低着头,不敢看父亲的眼睛。
"第几次了?"
"……第七次。"
王啸天叹了口气,那声叹息很重,像一块石头压在王灶心头。"灶儿,你的声音放低了些,"你……真的不适合炼丹。"
王灶的身子微微一颤。
"五行体不是你的错,"王啸天继续道,"但丹道就是这样,讲究天赋。没有天赋,再努力也没用。你已经十六岁了,炼气三层,炼丹成丹率不足一成……再这么耗下去,只是浪费时间,浪费药材。"
"我……"王灶抬起头,想说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说我再试试,我还能努力,我一定能成功……可这些话,他自己都不信。
三年了,他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。降低温度?不行,温度不够,药力提纯不出来。减少药材种类?不行,少了任何一味,药性就不完整,炼出来的东西连废丹都不如。放慢节奏?不行,慢了药材就糊了。
他什么都试过了,没用。五行体就像一个诅咒,死死地压在他身上,让他喘不过气来。
"家族大比还有三天,"王啸天看着他,眼神复杂,"你……不用参加了。"
"为什么?!"王灶猛地抬头,声音都变了调。家族大比,是王家每年最重要的日子。族中年轻子弟当众炼丹,评定等级,优秀的会被重点培养,还能获得丰厚的奖励。更重要的是,这是他证明自己的唯一机会。
"你说为什么?"王啸天的声音冷了下来,"让你上去当众炸炉,让全族的人都看我们王家的笑话?让隔壁李家的人看我们王家的笑话?"
王灶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。以他的水平,上去了也只会炸炉,只会丢人。
可是……他不甘心。真的不甘心。
凭什么?凭什么别人天生就能炼丹,他就不行?凭什么五行体就是废体?凭什么他要被人嘲笑,被人看不起?
他不服!
"我……"王灶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目光坚定地看着父亲,"我想参加。"
王啸天皱起了眉头。
"就算炸炉,我也要参加。"王灶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"我不想连试都没试就放弃。就算输,我也要输在丹炉前,而不是躲在角落里。"
王啸天盯着他看了很久。久到王灶以为父亲会发怒,会拒绝。
最终,王啸天只是又叹了口气。"随你吧。"
他转身走了,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。
丹房里只剩下王灶一个人,还有那口炸了的丹炉,满地的狼藉。王灶慢慢蹲下身,捡起地上那粒废丹,放在手心。废丹很小,很轻,灰扑扑的,毫无光泽。就像他这个人一样。
"丹药又苦又毒……"王灶低声喃喃,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,"不如尝尝我的小炒肉,药效管够,还能解馋……"
这是他平时跟老灶头开玩笑时说的话。老灶头是王家后厨的老杂役,六十多岁了,烧得一手好菜。王灶小时候经常往后厨跑,老灶头就偷偷给他做好吃的。老灶头说,做菜和炼丹其实是一个道理,都讲究火候、配料、用心。
可王灶知道,那不一样。炼丹是丹师的事,是高高在上的修行大道。做菜?那是杂役干的活,是末路旁支,上不了台面的。
他攥紧了那粒废丹,指节发白。三天后,家族大比。他一定要……一定要……一定要成功一次!哪怕只有一次!
王灶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,重新走到丹炉前。他要再试一次。哪怕再炸炉,他也要试。他不信,他王灶这辈子就只能当个废柴。
窗外,黄沙依旧。夕阳把天边染成了血红色,像一炉烧到极致的丹火,又像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。王灶不知道的是,这场风暴,远比他想象的要猛烈得多。而他的人生,也将在这场风暴中,彻底改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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