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降临，边城的风更大了。黄沙打在窗户上，沙沙作响，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着窗纸。
王家主厅，烛火摇曳。
王啸天坐在主位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却半天没喝一口。茶水早就凉了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，沉甸甸的。
下首坐着几位长老，为首的是二长老王守义，筑基中期修为，守旧派的代表人物，平日里最看重丹道正统，最瞧不起那些旁门左道。其余几位长老，有筑基初期的，也有炼气圆满的，都是王家的核心人物。
气氛很凝重。
"家主，"王守义率先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一股子老派的严肃，"今年的家族大比，你怎么看？"
王啸天放下茶杯，苦笑一声："还能怎么看？走一步看一步呗。"
"走一步看一步？"王守义皱起了眉头，"家主，这可不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。咱们王家是九级世家，每年都要向城主府上交定额的丹药，还要应付周边世家的挑衅。要是今年大比再出什么岔子，咱们王家这九级世家的名头，恐怕就保不住了。"
旁边的三长老王承业也点了点头："是啊，家主。隔壁李家最近动作频频，李承丹那家伙野心勃勃，早就想吞并咱们王家了。要是咱们大比失利，他肯定会趁机发难。"
王啸天沉默了。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？
王家，九级炼丹世家。听起来好像很厉害，什么炼丹世家，什么家族传承……可实际上，九级是最低的一级。
傲世大陆的丹师等级，从九级到一级，九级最低，一级最高。世家等级跟丹师等级挂钩，有几级丹师，就是几级世家。王家最高的丹师就是王啸天自己，九级丹师，所以王家就是九级世家。
九级世家是什么概念？就是最末流，最底层，只能炼制炼气、筑基期的低阶丹药，在边陲小城苟延残喘。整个王家，上上下下加起来也就百十来口人，真正能炼丹的丹师不过十几个，而且大多都是九级、八级的水平，连个七级丹师都没有。
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每年要向城主府上交丹药，要养活族中老小，要购买药材，要维护丹房……处处都要花钱，处处都要用丹药。
可偏偏，王家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。药材价格年年涨，丹药价格却上不去。周边的世家一个个虎视眈眈，尤其是隔壁的李家。
李家是八级丹师世家，家主李承丹是八级丹师，筑基后期修为，比王啸天只差一线。李家的整体实力比王家强不少，一直想把王家吞并了，独占边城的丹药市场。这些年，李家没少给王家使绊子。抢生意，挖丹师，散布谣言……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过。
王啸天硬撑着，才没让王家倒下去。可他知道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王家需要新鲜血液，需要天才，需要一个能带领家族更上一层楼的人。他本来把希望寄托在王耀身上。王耀是单火属性，天赋不错，十五岁就炼出了中品聚气丹，是王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。可王耀毕竟还年轻，炼气九层，距离筑基还有一段距离，更别说成为七级丹师了。远水解不了近渴。
"王耀那孩子，今年能炼出上品聚气丹吗？"王守义问道，语气里带着一丝期待。
王啸天摇了摇头："不好说。中品是稳的，上品……还差一点火候。"
王守义叹了口气："要是能炼出上品聚气丹，咱们王家脸上也有光，城主府那边也好交代。"
"是啊，"王承业接话道，"今年城主府给的配额又涨了，要是咱们拿不出足够的丹药，恐怕……"
他没说完，但意思大家都懂。拿不出丹药，九级世家的名头就保不住了。没了九级世家的名头，王家就什么都不是了。到时候，李家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，把王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。
"还有那个王灶，"王守义突然提起了王灶，语气里满是不屑，"家主，我听说他还要参加今年的大比？"
王啸天的脸色沉了沉："是。"
"胡闹！"王守义一拍桌子，"他一个五行废体，上去干什么？当众炸炉，丢我们王家的脸吗？"
"二长老，"王啸天的声音也冷了下来，"他毕竟是我儿子。"
"正因为是你儿子，才更不能让他上去丢人！"王守义毫不退让，"家主，不是我说你，你就是太惯着他了。五行体就是五行体，天生的废柴，再怎么练也没用。与其让他浪费药材，不如把资源都给王耀，让王耀尽快成长起来，那才是咱们王家的希望。"
"就是，"另一个长老也附和道，"王灶那孩子，我看就是个累赘。每年浪费那么多药材，啥也炼不出来，还不如把他发配到后厨去，至少还能烧个火做个饭。"
"够了！"王啸天猛地一拍桌子，烛火都跳了一下。
众长老都安静了下来。王啸天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火气："大比的事，我自有分寸。王灶要参加，就让他参加。他要是真炸炉了，丢的也是他自己的脸，跟王家没关系。"
王守义哼了一声，不再说话，但脸上的不满之色溢于言表。厅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。
良久，王啸天才又开口："都说说吧，今年的药材储备怎么样？"
王承业面露难色："不太好。今年大漠里不太平，商路断了好几次，药材运不过来。咱们库房里的药材，只够撑到年底的。要是再不想办法……"
他没说下去，但大家都明白。没了药材，就炼不了丹；炼不了丹，就没有收入；没有收入，王家就完了。
"李家那边呢？"王啸天问道，"他们的药材储备怎么样？"
"李家比咱们强，"王承业道，"李承丹跟黑风寨的人有勾结，走的是私路，药材运得进来。而且他们家大业大，底子比咱们厚。"
王啸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黑风寨是大漠里的一股马匪势力，烧杀抢掠，无恶不作。李家居然跟黑风寨有勾结？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"李承丹那家伙，为了吞并咱们王家，真是不择手段啊。"王啸天冷笑一声。
"家主，那咱们怎么办？"王承业问道。
王啸天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道："走一步看一步吧。大比之后，我去一趟城主府，看看能不能跟城主讨个人情，宽限些时日。"
王守义撇了撇嘴，没说话。他心里清楚，城主府那边恐怕也靠不住。城主是七级丹师，根本不会把他们这些九级世家放在眼里。说白了，弱国无外交。王家太弱了，谁都能踩一脚。
会议不欢而散。
众长老离去后，王啸天一个人坐在主位上，久久没有起身。烛火摇曳，映着他疲惫的脸。他想起了王灶。想起了那个倔强的少年。
王灶是他的儿子，是他唯一的儿子。作为父亲，他当然希望儿子能成才，能光宗耀祖。可偏偏，王灶是五行体。五行体啊……修真界公认的炼丹第一废体。他曾经也抱有希望，觉得只要努力，只要肯下功夫，说不定就能创造奇迹。可三年过去了，奇迹没有发生。
王灶还是那个王灶，炸炉还是炸炉，废丹还是废丹。他累了。作为家主，他要为整个家族考虑。他不能把有限的资源，都浪费在一个没有希望的儿子身上。可作为父亲……他又怎么忍心？
王啸天拿起茶杯，一饮而尽。凉茶入喉，苦得他皱起了眉头。就像他此刻的人生一样。苦。太苦了。
与此同时，王家后院，王灶的房间里。
王灶坐在床边，手里把玩着那粒废丹。房间很小，陈设也很简单。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个衣柜，仅此而已。墙上挂着一幅字，是他自己写的——"天道酬勤"。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，笔法稚嫩，但笔锋很用力，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。
王灶盯着那幅字，看了很久。天道酬勤？真的吗？
他很努力。真的很努力。别人每天炼丹四个时辰，他就炼六个时辰。别人休息的时候，他在看丹经；别人睡觉的时候，他在琢磨控火的技巧。他比任何人都努力，可结果呢？结果就是，别人一炉能炼出五六粒中品丹，他一炉只能炼出一粒废丹，还得看运气。
努力真的有用吗？还是说，有些东西，真的是天生注定的？
王灶甩了甩头，把这些消极的想法甩出脑海。不行，不能这么想。他不能放弃。一旦放弃了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桌子前，摊开一本丹经。丹经的封皮已经磨破了，页边也卷了起来，显然是被翻了很多遍。这是最基础的《九级丹师入门》，是他刚学炼丹的时候父亲给他的。三年了，这本书他翻了不下百遍，里面的内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。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看，一遍又一遍地琢磨。他总觉得，自己肯定是哪里没做好，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。只要找到了问题所在，他就能成功。
"控火……控火……"王灶喃喃自语，伸出手，掌心浮现出一团微弱的火焰。那火焰颜色很杂，红里带黄，黄里带青，青里带白，白里带黑……五色斑斓，看起来倒是挺好看，可温度却低得可怜。这就是五行体的火焰。五行俱全，所以五色杂陈；五行均衡，所以温度上不去。炼丹需要的是纯粹的、极致的高温。而他的火，就像温水煮青蛙，温吞得很。
王灶咬了咬牙，催动灵力，试图让火焰温度再高一点。火焰微微亮了一些，颜色也稍微纯了一点，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。不行。还是不行。无论他怎么努力，火焰的温度都上不去。就像有一个无形的天花板，死死地压着他，让他无法突破。
这就是五行体的诅咒。天生的。改不了。
王灶收起火焰，颓然地坐回椅子上。窗外，风声呼啸。黄沙打在窗户上，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。
王灶闭上眼睛，脑海里浮现出白天王耀嘲讽他的样子，浮现出父亲失望的眼神，浮现出全族人看他时那种怜悯又不屑的目光。他攥紧了拳头。不甘心。真的不甘心。
凭什么？凭什么他就要当一辈子废柴？凭什么他就要被人嘲笑？凭什么他的人生就只能是这个样子？
他不服！
三天后的家族大比，他一定要参加。哪怕炸炉，哪怕丢人，他也要站在那个丹炉前。至少，他努力过。至少，他没有认输。
王灶睁开眼睛，目光重新变得坚定。他拿起那粒废丹，放进一个小瓶子里。这是他的战利品，也是他的耻辱柱。他要留着，时刻提醒自己。提醒自己，不能放弃。提醒自己，总有一天，他要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，都刮目相看。总有一天。
夜更深了。风更大了。
边城的夜，总是这么漫长，这么寒冷。王家这座风雨飘摇的九级世家，就像狂风中的一盏孤灯，摇摇欲坠。没有人知道，这盏灯还能亮多久。也没有人知道，在这座世家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废柴少年，正攥着一粒废丹，眼神倔强得像一块石头。
三天后，家族大比。一切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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