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家的后厨,在宅院的最西北角。那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。
王灶沿着院墙走了很久,才走到后厨门口。一路上,遇到的族人看到他,都指指点点,窃窃私语。
"看,那就是王灶,被发配到后厨了。""啧啧,家主的儿子去当杂役,真是丢人。""谁让他是个废物呢。""就是,活该。"
这些话,王灶都听到了。他没有理会,只是低着头,继续往前走。路很长,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。
终于,他来到了后厨门口。后厨是一排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铺着茅草,看起来破破烂烂的。墙角长满了杂草,门窗也都有些腐朽了。跟前面气派的丹房比起来,这里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。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王灶站在门口,看着这破败的景象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吗?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厨房里很暗,光线从破旧的窗户透进来,灰蒙蒙的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味、霉味,还有……淡淡的饭菜香。厨房里很简陋,几口大灶台,几张旧桌子,几个破柜子,仅此而已。灶台是用土坯砌的,黑乎乎的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。
一个佝偻的背影正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大铁铲,正在锅里翻炒着什么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服,头发花白,背驼得很厉害。听到脚步声,那人转过头来。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,皱纹很深,眼睛却很亮,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。
"哟,这是谁啊?"老人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暖意。
王灶认出了他——老灶头。王家后厨的老杂役,六十多岁了,在王家后厨干了一辈子。小时候,王灶经常往后厨跑,老灶头总是偷偷给他做好吃的。那时候,他还小,不懂什么丹道,也不懂什么五行废体。他只知道,老灶头做的饭,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后来,他长大了,开始学炼丹,就很少往后厨跑了。再后来,他炼丹屡屡失败,心情越来越差,就更不愿意来这里了。算起来,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老灶头了。
"老……老灶头。"王灶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。
"哎呀,真是小灶儿啊!"老灶头眼睛一亮,放下手里的铁铲,快步走了过来,"你怎么来了?"
小灶儿……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了。王灶的鼻子一酸。"我……"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"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。"老灶头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,"族里的事,我都听说了。"
王灶低下头,没说话。
"来了就好,来了就好。"老灶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"别站着了,坐,坐。"他拉着王灶坐到一张旧桌子前,然后从锅里盛了一碗东西,端了过来。"来,先吃点东西。刚做好的,还热乎着呢。"
王灶低头一看,是一碗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飘着几粒枸杞,还有一点肉末。香气扑鼻。王灶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他确实饿了。从早上到现在,他什么都没吃。
"吃吧,别客气。"老灶头笑着说。
王灶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粥很烫,很稠,很香。小米的清香,枸杞的甘甜,还有肉末的鲜美……各种味道在嘴里融合在一起,暖暖的,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暖到胃里。王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好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粥了。也好久没人这么关心他了。
"慢点喝,别烫着。"老灶头递过来一双筷子,"还有咸菜,就着吃。"
王灶接过筷子,低下头,大口大口地喝着粥。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,掉进碗里。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,假装是粥太烫了。老灶头看在眼里,没说破,只是叹了口气。"孩子,苦了你了。"
王灶摇了摇头,没说话,只是继续喝粥。一碗粥很快就喝完了。他把碗放下,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,心里的寒意也消散了不少。
"老灶头,"王灶抬起头,看着老人,"我……我以后就在这里干活了。"
"嗯,我知道。"老灶头点了点头,"家主已经跟我说过了。"
"您……您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?"王灶低声问道。
"没用?"老灶头笑了,"怎么会没用呢?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用处。丹师能炼丹,厨子能做饭。人是铁,饭是钢,一顿不吃饿得慌。再厉害的丹师,也得吃饭不是?"
王灶愣了一下。他从来没这么想过。在他的认知里,丹师是高高在上的,厨子是低贱的。可老灶头说……厨子也有用?
"可是……"王灶抿了抿嘴唇,"炼丹是大道,做饭是……末技。"
"大道?末技?"老灶头嗤笑一声,"什么大道不大道,末技不末技的。能让人吃饱肚子,能让人身体好,那就是好东西。炼丹能让人吃饱肚子吗?不能。做饭能。你说,哪个更实在?"
王灶愣住了。他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。在这个以丹道为尊的世界里,所有人都觉得炼丹是至高无上的大道,其他的都是旁门左道,都是末技。可老灶头说……做饭更实在?
"再说了,"老灶头继续道,"做饭和炼丹,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的。"
"啊?"王灶更惊讶了,"怎么会一样呢?"
"怎么不一样?"老灶头掰着手指头说,"你看啊,炼丹要药材,做饭要食材,这不都是材料吗?炼丹要控火,做饭也要控火,这不都是火候吗?炼丹要讲究药材的搭配,做饭也要讲究食材的搭配,这不都是配比吗?炼丹要提纯,要凝丹,做饭也要切菜,要翻炒,要调味……你说,有什么不一样的?"
王灶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仔细想了想,好像……还真是这么回事?炼丹和做饭……真的有很多相似的地方?
"可是……"王灶还是觉得不对,"炼丹是为了修行,是为了提升修为,做饭……做饭就是为了吃饱啊。"
"吃饱怎么了?"老灶头瞪了他一眼,"吃饱了才能有力气修行,吃饱了才能有力气炼丹。连饭都吃不饱,还修什么行,炼什么丹?"
王灶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老灶头说的……好像也有道理?
"而且啊,"老灶头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,"你以为做饭就只是做饭?我告诉你,这里面的门道,可深着呢。"
"什么门道?"王灶好奇地问。
"灵厨啊。"老灶头说,"你听说过灵厨吗?"
王灶点了点头:"听说过。就是……能用灵材做饭的人?"
"对喽。"老灶头点了点头,"灵厨做出来的饭,叫灵食,吃了也能提升修为,也能疗伤,跟丹药差不多。"
"跟丹药差不多?"王灶瞪大了眼睛,"不可能吧?"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。在他的认知里,只有丹药才能提升修为,才能疗伤。灵食?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吗?
"怎么不可能?"老灶头哼了一声,"我年轻的时候,还见过一次呢。那时候有个灵厨路过咱们边城,做了一道菜,吃了的人,修为都涨了一截。"
"真的假的?"王灶不敢相信。
"当然是真的。"老灶头捋了捋胡须,"我骗你干什么?那灵食啊,不仅能提升修为,还好吃。不像丹药,又苦又涩,还有丹毒。"
又苦又涩,还有丹毒……王灶想起了自己炼的那些废丹,确实又苦又难吃。
"可是……"王灶皱了皱眉头,"既然灵食这么好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灵厨地位这么低?"
"还能为什么?"老灶头叹了口气,"因为丹师厉害呗。丹师掌握着修行资源,掌握着话语权,他们说灵厨是末技,灵厨就是末技。他们说灵厨是杂役,灵厨就是杂役。"
"可是……这不公平。"王灶低声说。
"公平?"老灶头笑了,笑得有些苦涩,"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?强者说什么就是什么,弱者……只能听着。"
王灶沉默了。他想起了自己。他不就是弱者吗?因为他是五行废体,因为他炼不了丹,所以他就是废物,就是累赘,就该被人嘲笑,就该被发配到后厨。这公平吗?不公平。可那又怎么样呢?他是弱者,他没有话语权。
"好了,不说这些了。"老灶头拍了拍他的肩膀,"既来之则安之。既然来了后厨,就好好干。做饭怎么了?做饭不丢人。能把饭做好,也是本事。"
王灶抬起头,看着老灶头。老人的眼睛很亮,很温暖。在这个所有人都看不起他的世界里,只有这个老人,还把他当个人看。
"老灶头,"王灶深吸一口气,"您……您能教我做饭吗?"
老灶头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"你想学做饭?"
"嗯。"王灶点了点头,眼神很坚定,"我想学。"既然炼丹这条路走不通了,那……试试做饭又何妨?至少,做饭不会炸炉。至少,做出来的东西,有人吃。至少,他能做点有用的事。
"好!"老灶头一拍大腿,"想学就好!我还怕你嫌弃呢。"
"我不嫌弃。"王灶摇了摇头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还有什么资格嫌弃?
"行,那从今天起,我就教你。"老灶头笑着说,"不过我可先跟你说清楚,做饭看着简单,其实门道多着呢。你要是怕苦怕累,现在后悔还来得及。"
"我不怕。"王灶说。他连炼丹的苦都吃过了,还怕做饭的苦?
"好,有骨气。"老灶头满意地点了点头,"那咱们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学。今天先学……烧火。"
"烧火?"王灶愣了一下。
"对,烧火。"老灶头点了点头,"做饭最重要的就是火候。火候不到,菜不好吃;火候过了,菜就糊了。所以,要学做饭,先学烧火。"
烧火……王灶想起了自己炼丹时控火的样子。他控火不行,温度总是上不去。那烧火呢?烧火是不是也一样?
"来,我教你。"老灶头把他拉到灶台前,"你看啊,这灶台有两个灶眼,一个大火,一个小火。大火用来爆炒,小火用来慢炖。柴要怎么放,火要怎么烧,都是有讲究的……"
老灶头一边说,一边示范。他拿起几根木柴,熟练地塞进灶膛里,然后用火折子点燃。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,很旺,很稳。"看到没?火要空心,人要虚心。柴不能塞太满,要留空隙,这样空气才能进去,火才能烧得旺。"老灶头耐心地讲解着。
王灶认真地听着,看着。他发现,老灶头烧火,跟他炼丹控火,确实有很多相似的地方。但又不一样。炼丹追求的是极致的高温,越热越好。而做饭讲究的是火候的控制,该大的时候大,该小的时候小,要恰到好处。
"来,你试试。"老灶头把火钳子递给他。
王灶接过火钳子,学着老灶头的样子,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。然后点燃。火苗蹿了起来,但很快又弱了下去。
"不行不行,柴塞太满了。"老灶头摇了摇头,"你看,都没空隙了,空气进不去,火怎么烧得旺?"他拿起火钳子,把柴拨了拨,留出空隙。火苗一下子又旺了起来。"看到没?要这样。"
王灶点了点头,认真地学着。他学得很快。毕竟,他有三年控火的经验。虽然炼丹不行,但对火焰的感觉,还是有的。没过多久,他就掌握了烧火的技巧。火苗在他的控制下,忽大忽小,很稳定。
"不错不错,学得挺快。"老灶头满意地点了点头,"比我当年强多了。"
王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这是他这几天来,第一次笑。原来,他也不是什么都做不好。至少,烧火他还能学会。
"好了,今天就先学到这儿。"老灶头说,"时候不早了,你也累了,早点休息吧。你的房间……就在后面那间小屋里,我已经收拾好了。"
"谢谢老灶头。"王灶感激地说。
"谢什么,都是自家人。"老灶头摆了摆手,"去吧,好好睡一觉。明天还有的忙呢。"
王灶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厨房。后面有一间小屋,就是他的房间了。房间很小,很简陋,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跟他以前的房间比起来,差远了。但王灶没有嫌弃。
他走到床边,坐了下来。床很硬,被子也很薄,但他觉得很踏实。至少,这里没有人嘲笑他。至少,这里没有人看不起他。至少,他还能做点有用的事。
王灶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是茅草的,能看到星星点点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。他想起了白天老灶头说的话。做饭和炼丹,其实是一样的。灵食,也能提升修为。这些话,像种子一样,种在了他的心里。
也许……也许做饭,真的不是什么末技?也许……也许他五行废体,炼不了丹,但能做饭?
王灶摇了摇头,把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海。别想了。先把饭做好再说吧。
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了过去。窗外,夜风呼啸。黄沙打在窗户上,沙沙作响。王灶睡得很沉。这是他这几天来,睡得最安稳的一觉。
他不知道的是,他的人生,已经在不知不觉中,拐了一个弯。而这个弯,将会把他带向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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