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背敲在他牙上。
"这个呢?"
"死了。脸都凉了。"
陆衍没睁眼。
他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刀背敲醒的。有人在用刀面拍他的脸,一下,又一下,跟挑西瓜似的。另一只手在他怀里摸,摸到那半块糠饼,向外拽。
他的手比脑子快。
右手在身侧乱摸,指尖冻得发僵,碰到一截木头——断门栓,一头带着锈钉。他攥紧,没睁眼,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抡。
"噗。"
热的东西溅了他一脸。铁锈味。
刀背从脸上滑下去。拽饼的手松了。有什么东西倒在他身上,沉得像袋粮食,血从那人脖子里涌出来,灌进他衣领,烫得他一缩。
陆衍推开尸体,坐起来。
胃里猛地一翻。他扭过头,干呕了两声,什么也没吐出来——他至少一天没吃东西了。酸水烧得喉咙生疼。他的手在抖,断门栓差点握不住,指节白得跟雪似的。
雪。到处是雪。
冷。冷到骨头缝里,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他的脚趾已经没了知觉,手指僵得握不住东西,胃里空空的,跟被人拧着似的疼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雪地里躺了多久,但再躺下去,就不用起来了。
面前跪着个人,双手捂着脖子,血从指缝里往外喷,嘴里"嗬嗬"响,跟破风箱似的。那人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全是不敢信,然后膝盖一软,栽进雪里。
陆衍看着他。那人也就十八九岁,脸上有冻疮,嘴张着,眼睛没合上。
他伸出手,在那人眼皮上抹了一下。
眼睛合上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手比脑子快。
红的落在白的上。热气冒了一下,没了。
陆衍低头看自己的手。细皮嫩肉,没有茧子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。不是他的手。
他抬头扫了一圈——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,有穿流寇号衣的,有穿百姓破棉袄的,身上都盖了层薄雪。
好家伙。
死人堆。他在死人堆里。
这叫什么事。别人穿越皇子王孙,他穿越开局躺尸,地狱难度都没这么开的。
别人穿越送神器送老婆,他穿越送半块糠饼,连条狗都没有。
脑子里"叮"的一声。
【历史推演面板已激活】
【财富值:0】
【面板等级:Lv.0 流民】
【新手任务:存活三日(至腊月初七子时)。奖励:10财富值】
淡蓝色的字浮在视野里,跟水面上的油花似的。
陆衍盯着看了两秒。
得,穿越了。还带系统,标配。
历史系研究生,这种事论文里写过一百种分析框架。他深吸一口气,冷空气割得肺疼,然后先摸了摸怀里。
糠饼还在。沾了血。他吹了吹,揣回去。
答辩那天导师问他,若身处明末第一件事做什么。他说找吃的,全场笑。现在他找到了——半块糠饼,在死人堆里,还热乎。
他蹲下来,看被他砸死的那个人。
流寇号衣,灰扑扑的,前襟有油渍,半个月没换过。腰里系草绳,别一把缺口柴刀。但脚上穿着军靴——棉底,牛皮面,磨得发亮,针脚却是军中制式。
他太认识了。毕业论文配图,"辽东军靴形制考",九边边军才发的东西。
好家伙。一个流寇,穿军靴。
陆衍把死人翻了个身,从腰里拽出一块铁牌。巴掌大,铁铸的,正面"丙字七号",背面一个"兵"字。
官造腰牌。
他又翻看死人的手——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,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不是握锄头的手。
这是个兵。
一个穿着流寇号衣的兵,带着官造腰牌,大半夜在死人堆里翻活人身上的吃的。
陆衍把腰牌揣进怀里,右手食指在雪地上敲了三下。本科打辩论落下的毛病,一想事就敲。
面板弹字:
【检测到武装人员接近。是否消耗5财富值进行简单推演?】
陆衍愣了一下。
合着还得先花钱?他摸了摸怀里,一个子儿没有。
【当前财富值:0。余额不足。】
"......"
【新手福利:首次推演免费。是否使用?】
"用。"
【推演中......一炷香后,流寇探马五骑将经过此地,执行清场任务。建议:立即隐蔽。】
陆衍抬头。
风停了一瞬。马蹄声从北边来,闷雷似的——不是一炷香,半炷香都不到。他甚至听见马嚼子叮当响,有人压着嗓子骂娘。面板说一炷香,那是按正常行军算的。这拨人在赶路。
至少五骑。
他没跑。雪野跑就是活靶子,这道理他懂。
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
他做了三件事。第一,断门栓上的血在死人衣服上蹭干净,别进后腰。第二,那半块糠饼塞进死人手里——让他看起来像个饿死的流民。第三,自己躺回死人堆,拖了两具尸体盖在身上,抓了把雪抹在脸上和脖子上。
雪地里的死人,多一个少一个,没人会数。伏地魔,懂的都懂。
他闭上眼,从尸体缝里往外看。
马蹄声近了。五匹马停在二十步外。
"都看仔细了,"一个声音说,"将军有令,天亮前清干净,一个活口不留。"
"这都死透了吧?"
"死透了也得补一刀。少废话。"
陆衍死死咬住下唇。牙关在打颤,他咬到尝到了血腥味才止住。断门栓握在手里,滑得握不住——全是汗。他想尿。身体不听使唤,膀胱缩成一团。他夹紧了腿,一动不动。
这帮人手够黑的。这野人魔了,死透了还得补一刀。
脚步声。有人下马了,踩着雪走过来,一步,两步,停在他旁边那具尸体旁边。刀出鞘的声音。
"噗嗤。"
一刀扎进去,拔出来,又在尸体怀里摸了两把。
"入娘的,一个子儿没有。"那人骂了一句,走向下一个。
陆衍握着断门栓的手收紧了。他在数——三具,两具,一具。
面板弹字:【探马警觉度:67%。是否消耗5财富值查看详细状态?】
【余额不足。】
"......"
行吧,穷是原罪。
脚步声停在他头顶了。他透过尸体缝看见一双军靴——和死人脚上的一模一样。
刀举起来了。陆衍看见刀刃上的缺口,看见那人胡茬上的冰碴。他脑子里一片空白,什么算计什么面板全没了,只有一个念头:别扎我别扎我别扎我——
"老六!磨叽什么呢?"远处有人喊。
"这就来!"
刀没落。脚步声转了方向,走回去了。
陆衍刚松半口气,听见翻东西的声音。
"丙字七号的牌呢?"一个声音问。
"让人摘了。"另一个回答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"摘了?"第一个声音冷下来,"谁摘的?"
"兴许是......流民?"
"流民敢摘官兵的牌?"那人骂了一句,"直娘贼,搜!附近肯定有活的!"
"撮鸟,跑不远。雪地上有脚印。"
陆衍的血凉了半截。十八码,不就摘块破牌子,至于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他从死人堆里坐起来的时候,雪地上确实留了印子。
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,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。
马蹄声散开,有人骑马往南搜,有人步行往他这边来。火把的光在雪地上晃,越来越近。
面板:【警告:探马警觉度上升至83%。一名骑兵正朝你方向移动。】
一匹马绕到死人堆东侧。马上的人举着火把,低头往死人堆里看。火光一具一具扫过来。
陆衍把断门栓攥得死紧,掌心被锈钉硌得生疼。他在算——只有一次机会,先砸马腿,再砸人。砸中了,抢马跑。砸不中,死。
横竖是个死。
火把照到他身上了。
他屏住呼吸。舌头咬破了,血腥味在嘴里散开。
那人看了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——
"这边没有!"那人拨转马头,"都是冻死的!"
马蹄声远了。
"得,走吧,"领头的声音说,"南边还有一片,天亮前得清完。"
五骑向南去了。
陆衍没动。他在尸体下面又躺了一盏茶的功夫,等马蹄声完全消失,等手指脚趾都没了知觉。他发现自己哭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,脸上冰凉,分不清是泪还是雪。他骂了一句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然后他慢慢推开身上的尸体,坐起来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冻的。
也是怕的。
他吐出一口白气,蹲回被他砸死的那个人旁边。腰牌和军靴已经够奇怪了,但这人藏东西的地方他还没摸。
手伸进棉袄内衬,指尖触到一张纸。折成四折,藏在最里面,被体温捂得发软。
陆衍展开。
没有字。只有一幅画——一座城,四门,西门画了个圈。圈旁一行小字:
"崇祯七年腊月初七,子时。"
他算了一下。
崇祯七年。他的血凉了半截。作为历史系研究生,他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——流寇遍地,建奴叩关,朝廷烂到根子里,距离甲申国变还有十年。十年。而他现在连明天都不一定活得到。
他把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几乎看不清:"丙字队至戊字队,依序入城。"
丙字队。
他摸出腰牌——"丙字七号"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一队兵。穿流寇号衣的兵,有编号,有攻城图,有组织地在雪地里清剿活人。
这不是流寇劫掠。
这是有人在打仗。而且他手里这张图,能让这一仗的一方满盘皆输。
陆衍把纸折好,和腰牌一起揣进怀里。他站起来,腿麻了,踉跄一下,扶住身边的尸体站稳。
南边有火光。镇子的方向。
三天后有人要打西门。而他在镇子外面,身上只有半块沾血的糠饼、一根带锈钉的断门栓、一块偷来的腰牌。
财富值0。
面板安安静静浮在那里,蓝莹莹的。
他低头看了看掌心被锈钉划的口子,血冻住了,在雪光下发黑。又看了看地上死人穿的军靴,再看了看自己冻得发紫、穿着草鞋的脚。
人死如灯灭,鞋你也穿不上了。对不住。
他蹲下来,把军靴从死人脚上脱了。棉底牛皮面,大了一号,但能穿。又把那件流寇号衣扒下来,裹在自己棉袄外面。柴刀也别上了。
他穿戴整齐,站在雪地里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"一个活口不留。"
他没往镇子走。
他看了一眼前方雪地上五骑留下的蹄印,向南延伸,被雪半盖着。
饿死胆小的,撑死胆大的。
"行。"
陆衍把断门栓在手里掂了掂,别回后腰,踩着那串蹄印,跟了上去。
"看谁先埋谁。"他把断门栓在手里转了一圈,锈钉上的血甩在雪地上,红得刺眼。
他刚迈出两步,面板又弹了一行字,蓝莹莹的,在雪夜里扎眼:
【警告:检测到宿主已介入历史事件。历史偏移度:1%。】
【偏移度越高,蝴蝶效应越强。请好自为之。】
陆衍脚步顿了一下。
好自为之?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断门栓,又看了看雪地里那串通向镇子的蹄印。
"我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了,"他说,"你跟我说这个?"
他踩着蹄印,继续往前走。雪地里留下一行新的脚印,很深,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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