蹄印在雪地里很新鲜,陆衍跟了大半夜。他不是来喝粥的。
雪停了,天边泛白。他缩着脖子,把流寇号衣裹紧了些——号衣上有血,他用雪搓过,没搓干净,远看像块油渍。军靴大一号,他塞了把草进去,勉强能走。
镇子在前面。土城墙,两丈来高,墙上连个守夜的都没有。城门外的雪地里躺着几具尸体,用破席子卷了一半,露出青紫的脚。乌鸦蹲在城墙上,见人来也不飞。城门边搭了个粥棚,支着口大锅,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。几十个流民排着队,缩着脖子跺脚,哈出来的白气跟蒸笼似的。每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口锅,跟狼似的。
陆衍摸了摸怀里——半块糠饼,一块腰牌,一张攻城图。【财富值:0】
他排在队伍最后面。
前面一个老婆子端着粥出来,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,把碗往怀里缩了缩,跟防贼似的。
陆衍没理她。
队伍挪得慢。他一边挪一边看——掌勺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,穿一身打补丁的红棉袄,脸上的肉横着长,舀粥的勺子在她手里跟烧火棍似的。她给前面的人盛粥,勺子往锅底一捞,稠的;轮到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,勺子在锅面一晃,清汤寡水,照得见人影。
"王婆,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,我三天没沾米了。"老汉哆嗦着说。
"吃吃吃,饿鬼投胎啊?"王婆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,"钱员外的粮也是粮,白给你喝?有得灌就不错了,再啰嗦刷锅水都没得喝!"
老汉不敢吭声,端着碗缩到一边去了。
陆衍看在眼里,没吱声。
轮到他了。王婆抬眼扫了他一下——流寇号衣,军靴,脸上还有干了的血渍。她眼皮跳了跳,不是怕血,是那双眼睛在他脚上停了一瞬。勺子在锅里晃了晃,舀起来半勺清汤,往他碗里一倒。
陆衍看在眼里。一个盛粥的胖妇人,认得九边军靴?
"拿着。"
陆衍看着碗里的粥——几粒米在水里打转,数得清颗数。这也叫粥?
他没接,抬头看了王婆一眼。
"怎么?"王婆把眼一瞪,"嫌稀?嫌稀别喝啊,有的是人——"
"我不是来喝粥的。"陆衍说。
王婆愣了一下。
陆衍的声音不大,但粥棚周围静,前后几个人都听见了。他把碗搁在锅台上,凑近一步,压着嗓子:
"九边的军靴,你也认得?""丙字队的人,这两天来过吧?"
王婆脸色变了。
"腰牌我见着了。"陆衍盯着她的眼睛,"攻城图我也见着了。你儿子,给他们带的路?"
图不在身上——他多了个心眼,藏在镇外老槐树的树洞里。但王婆不知道。
王婆的脸"唰"地白了,手里的勺子"当啷"掉进锅里。她左右看了看,一把将陆衍拽到粥棚后面的柴草堆旁,声音跟筛糠似的:"你、你是谁?你想干什么?"
"我是谁不打紧。"陆衍靠在柴草堆上,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,"打紧的是,你儿子给丙字队带路的事,镇上有几个人晓得?钱员外晓得不?"他顿了顿,"要是不晓得——我替你告诉他?"
王婆"噗通"跪下了。
"好汉饶命!"她抱着陆衍的腿,"我那是被逼的呀!那些杀千刀的拿刀架我脖子上,不答应就杀我全家——"
"起来。"陆衍皱了皱眉,"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。"
王婆哆哆嗦嗦爬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往陆衍手里塞。布包沉甸甸的,打开一看——碎银子,几块,加起来约莫七八两。
"好汉,就这些了,真就这些了......"
陆衍掂了掂,没接话。
这波啊,这波是空手套白狼。行,不亏。
面板弹字:【检测到银两。是否兑换为财富值?1两白银=1财富值。】
"兑换。"
【兑换成功。财富值:8】
【面板等级:Lv.0 流民(距Lv.1还差2财富值)】
8财富值。蚊子腿也是肉,第一桶金。陆衍把布包揣进怀里,看了王婆一眼:"今天没见过我。"
"没见过没见过!"王婆头点得跟啄米似的。
"还有。"陆衍指了指粥锅,"粥,熬稠点。"
他转身走了。王婆在后面愣了半天,回去舀粥的时候,勺子不自觉地往锅底捞了捞。
陆衍端着一碗稠粥,蹲在粥棚旁边喝。米不多,但热乎,下肚以后身上才有了点活气。
他一边喝一边看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是铺面。仁安堂的招牌挂在街中间,药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。但陆衍看见的不是这些——他看见墙根下缩着个老人,已经硬了,没人收尸;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当铺门口磕头,当铺的门关得死死的;看见几个穿短打的汉子在街上来回晃,眼睛不看货,光看人——钱员外的人。
陆衍的目光停在街对面。
一个汉子靠在墙根下,穿件破棉袄,腰间别一把环首刀。三十来岁,满脸胡茬,左脸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下巴,正拿眼睛斜他。那刀疤是旧伤,发白,跟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,不是握,是搭——随时能拔的那种搭法。
不是钱员外的人。钱员外的家丁穿统一的灰布袄,这人穿得杂。
这货站那儿跟堵墙似的,一看就是精英怪。那是兵的眼神。陆衍在死人堆里见过——握刀的手有茧,站着的时候重心在前脚,随时能拔刀。
汉子也在看他。准确地说,在看他脚上的军靴。
两人的目光对上了。粥棚里有人在说话,有人在咳嗽,但陆衍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雪落在两人之间,没人眨眼。
汉子没动,陆衍也没动。
陆衍喝了一口粥,把碗放下,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。
面板弹字:【是否消耗5财富值扫描目标?】
他犹豫了一下。5财富值,他统共就8个。看一眼五两,比手游十连抽还黑。
"不扫。"
穷,得省着花。
他站起来,把碗还给粥棚,转身往镇子里走。经过那汉子身边时,他听见汉子低低地说了一句:
"你脚上那靴子,九边的货。"
陆衍脚步没停。
"哪来的?"汉子问。
"死人脚上脱的。"陆衍头也不回。
身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传来一声笑——不是好笑,是那种见了血的笑。
"有点意思。"
陆衍没回头。他走进镇子,拐进一条巷子。确定身后没人跟着,才靠在墙上,吐出一口气。
那个汉子,不简单。九边的兵,跑这儿来了?
他正想着,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三四个。
"就是他。"一个声音说,"王婆那老虔婆给了他一包银子。"
陆衍抬头。四个穿灰布袄的家丁堵在巷子口,手里拎着棍子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,三角眼,嘴角挂着笑。
"朋友,"瘦高个慢悠悠走过来,"我们员外请你去坐坐,识相的就别磨蹭。"
陆衍看了一眼巷子——死胡同。身后是墙,前面四个人。
他把断门栓从后腰抽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"请人?有带棍子请人的?"
瘦高个笑了。"我们员外好客,就怕客人不给面子。"
陆衍也笑了。
鸿门宴是吧。十八码,请人有这么请的。
面板弹字:【警告:4名武装人员,胜率12%。是否消耗5财富值进行战斗推演?】
【财富值:8】
12%。这概率,考试蒙选择题都比这高。
面板很贴心地补了一行:【建议:逃跑。】
跑?往哪跑。四个家丁堵着巷口,他身上穿着流寇号衣,跑到哪都是个死。
他看着那四个家丁,又看了看手里的断门栓。
"行啊。"他把断门栓换了个握法,让带锈钉的那头朝外,"前面带路。"
四个家丁前呼后拥,带着他穿过镇子。雪还在下,街上没什么人,只有几家门缝里透出光。
钱员外的宅子在镇子东头,三进的院子,朱漆大门,门口俩石狮子。
陆衍在门口站住了。
不是因为气派。是因为门口拴着一匹马。
那马不高,但筋骨结实,四蹄踏雪,马掌是新换的——不是民马,是军马。鞍鞯上还烙着一个字,被雪盖了一半,他弯腰假装系鞋带,看清了。
"丙"。
他直起身,面不改色。
门开了。家丁做了个"请"的手势。
花厅里亮着灯,钱员外坐在太师椅上,桌上摆着两杯茶,热气袅袅。
两杯。
陆衍笑了。等的不止他一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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