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十八骑就到了镇外。
他们没有攻城,在北门外半里地列成一排,为首的是个麻子脸,骑一匹黑马,手里提着一杆长枪。他身后十七骑也都张弓搭箭,却没有射,只是在马上等着。
陆衍站在北门城楼上,看着那十八骑,心里飞速盘算。
不是攻城。攻城不会只来十八骑,也不会列阵等着。这是来探虚实的,或者——来招降的。
果真,那麻子脸催马上前几步,扯着嗓子喊:"城上的人听着!王将军大兵压境,识相的开门投降,将军有令,降者不杀!"
城楼上的镇民一阵骚动。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开始往后缩,还有人小声说"要不降了吧"。郑虎回头瞪了一眼,那些人才闭了嘴。
陆衍扫了一眼那些人,没说什么。他理解——老百姓嘛,谁来不是纳粮?犯不上拼命。但他不能降,降了就是死。
他一个穿越者,身上带着攻城图,知道王自用要破城。降了?王自用第一个砍他。
陆衍没急着回话。他在心里默念:"面板,扫描那个麻子脸。"
【目标:刘麻子,王自用麾下小校。扫描需消耗3财富值。是否确认?】
三两。陆衍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总共就五两,扫完剩二两。
但这钱必须花。不摸清楚对面是什么人,他没法出牌。
"确认。"
【扫描中......】
【刘麻子,武力62,智力35,忠诚度:对王自用40。备注:贪财,怕死,与王自用有旧怨——其兄在王自用麾下犯了军法被斩,刘麻子表面恭顺,实则怀恨在心。】
【财富值:5→2】
陆衍看着那行字,眼睛亮了。
贪财,怕死,跟王自用有杀兄之仇。
这种人,最好对付。
他趴在城垛上,冲下面喊:"来将通名!"
刘麻子挺了挺胸:"行不更名坐不改姓,王将军麾下刘麻子是也!你又是哪根葱?"
"郭家渡防疫管事,陆衍。"陆衍笑呵呵地说,"刘将军,投降的事不急,不如进城喝杯茶?"
刘麻子一愣,大概没想到对方是这个反应。他犹豫了一下,摇头:"少来这套!我告诉你,午时之前不开门,大军一到,玉石俱焚!"
"大军?"陆衍笑了,"刘将军说的是王自用的五千人?"
刘麻子的脸色变了变。
"你知道?"
"我还知道,王将军让你来招降,没让你攻城。"陆衍不紧不慢地说,"因为攻城要死人,死的是你的人。王将军在后面等着,你在前面卖命,值吗?"
刘麻子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他身后的骑兵也开始交头接耳。
陆衍知道话说到了。他不再多言,转身下了城楼。
郑虎迎上来:"怎么样?"
"是个怕死的。"陆衍低声说,"而且跟王自用有旧怨。吴秀才!"
吴有才从城楼角落里跑出来,冻得直搓手:"在。"
"你字写得好,帮我写封信。"
"什么信?"
陆衍把他拉到一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。吴有才的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一拍大腿:"妙啊!此乃蒋干盗书之计!"
"什么干不干的,写你的。"
吴有才从怀里掏出笔墨——他随身带着,跟个账房似的——就着城砖写了一封信。信是钱员外的口吻,写给王自用的,大意是:"承蒙将军不弃,员外愿为内应,今夜子时开西门,共破流寇。所约之事,万勿外泄,刘将军处不必告知,恐其走漏消息......"
陆衍看了一遍,点头:"字不错。"
他又看了一遍信的内容,确认没有破绽。信里没有提任何具体的兵力部署,只有"今夜开西门"和"刘将军不必知"——越模糊越像真的,太细了反而假。
"那是。"吴有才得意地捋了捋山羊胡。
"现在,"陆衍把信封好,"我们需要让刘麻子'截获'这封信。"
他叫来张山,嘱咐了几句。张山听得眼睛直转,最后一拍胸脯:"放心吧陆大哥,这事儿我拿手!"
陆衍又嘱咐:"信掉了之后别回头捡,继续跑,跑得越慌越好。让他们觉得这信比你的命还重要。"
"陆大哥,你就瞧好吧!"张山拍着胸脯,"我小时候偷王屠户的猪耳朵,被他追了三条街都没追上,论跑,我还没服过谁。"
"等等。"陆衍又叫住他,"你跑的时候,别往城里跑,往南跑。让他们觉得你是从钱员外家出来的信使,要去南边找王自用的大军。摔那一下要真摔,别假模假式的。"
张山换了一身破棉袄,把信藏在怀里,从西门溜了出去。他绕了个大圈,从南面接近刘麻子的营地,然后故意鬼鬼祟祟地往回跑。
刘麻子的斥候果真发现了他。
"站住!什么人!"
张山嗷一嗓子,撒腿就跑,跑得跟兔子似的。两个骑兵追了半里地,张山"不小心"摔了一跤,怀里掉出一个包袱。他连滚带爬地捡起来继续跑,但那封信从包袱里滑了出来,落在雪地上。
骑兵捡了信,交给了刘麻子。
陆衍在城楼上用千里镜——从县丞那里顺来的——看着这一切,嘴角上扬。
刘麻子拆开信,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
他想起哥哥被斩那天,王自用连个理由都没给,只说了一句"军法从事"。他跪在帐外求了半个时辰,王自用连见都没见他。
这笔账,他记了三年。
现在王自用让他来招降,却暗中跟钱员外约了里应外合,连他都瞒着——这不是把他当枪使是什么?等城破了,王自用大可以说他"招降不力",一刀砍了,谁会替他说话?
"他娘的......"刘麻子的手在抖,"王自用......你好狠的心......"
信里写得很清楚:钱员外是内应,今夜开西门,共破流寇。但"刘将军处不必告知"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王自用根本没把他当自己人,让他来招降只是个幌子,真正的杀招是钱员外的内应。等他在城外等着招降,钱员外从城里杀出来,王自用的大军一拥而上,他刘麻子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诱饵。
说不定,王自用还想借这个机会除掉他。毕竟他哥哥是被王自用斩的,这笔账,谁知道王自用有没有放在心上?
刘麻子越想越怕,越想越怒。
一个亲兵凑过来:"头儿,怎么了?"
刘麻子把信揉成一团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看了一眼郭家渡的城楼,又看了一眼身后北方的天际——王自用的大军就在二十里外。
"撤。"他咬着牙说。
"撤?"亲兵愣了,"可是将军让我们——"
"我说撤!"刘麻子一夹马腹,"这镇上有诈,钱员外那狗贼跟王自用穿一条裤子,我们留在这里就是送死!"
十八骑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刘麻子调转马头,带着人往北狂奔,雪地上留下一串马蹄印。
城楼上,郑虎看得目瞪口呆。
"这......这就走了?"
"走了。"陆衍把千里镜收起来。
"一封信就把他们吓跑了?"
"不是吓跑的,是吓退的。"陆衍说,"他本来就跟王自用不是一条心,我只是帮他下了个决心。"
吴有才在旁边捋着胡子,一脸"此乃学生之计"的得意。张山从城外溜回来,冻得鼻涕都出来了,但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。
"陆大哥,我演得像不像?"
"还行。"陆衍拍了拍他的肩,"晚上多给你半个馍。"
"谢陆大哥!"
镇民们爆发出一阵欢呼。十八骑不战而退,这对他们来说跟打了胜仗没什么区别。有人开始喊"陆管事万岁",陆衍赶紧让他们闭嘴——万岁这词儿可不能乱叫。
但他心里也松了口气。
十八骑退了,但王自用的五千人还在。这只是争取了一点时间,不是胜利。陆衍没跟着欢呼。他站在城楼上,手按断门栓,望着北方的雪野。风把他的号衣吹得猎猎响。他知道,真正的仗还没开始。
面板弹字:【民心:8→15】【财富值:2】
民心涨了7点。不错。
他正想着,周秀棠走过来,递给他一样东西。
是一支箭。箭杆上绑着一张纸条。
"刘麻子退走的时候射的,"周秀棠说,"射在城门外的木桩上。"
陆衍接过纸条,展开。
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"尔等有火器,刘爷不陪你们送死。山不转水转,后会有期。"
陆衍看完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火器?
他哪来的火器。城隍庙最厉害的武器就是周秀棠的雁翎刀和郑虎的环首刀。刘麻子之所以退,是因为那封反间信,但他显然把"不战而退"理解成了"镇上有火器所以不敢攻"——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编出来的理由。
这误会,倒是不错。
"他说我们有火器?"郑虎凑过来看了纸条,一脸莫名其妙,"我们哪来的火器?"
"他说有,那就有。"陆衍把纸条收起来,"去告诉所有人,我们有火器。就说县丞大人拨了三杆火铳,藏在城楼上。谁问都说有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"
郑虎眨了眨眼,跟着咧嘴:"懂了。虚张声势。"
"不是虚张声势。"陆衍看着北方,"是让王自用也信。刘麻子退回去,一定会跟王自用说镇上有火器。王自用会犹豫——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火器,就不敢轻易攻城。"
他顿了顿。
"犹豫一天,我们就多一天准备。犹豫两天,我们就多两天。"
吴有才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:"虚则实之,实则虚之。管事此计,可比诸葛——"
"少拍马屁。"陆衍打断他,"去,把你那笔账再算一遍。粮食还能撑几天?"
吴有才悻悻地去了。
陆衍站在城楼上,看着北方的雪幕。
刘麻子退了,但王自用不会退。五千人,最迟明天就到。他现在有十五个能打的人,两杆没有的火铳,一场瘟疫,和二两财富值。
面板弹字:【财富值:2】
陆衍没理它。
他在想另一件事。
刘麻子的信是假的,但钱员外是真的有问题。这个人在镇上跟王自用暗通款曲,是个定时炸弹。第7章放出去的两条鱼——周老四和马七——也该有消息了。
他正想着,张山又跑了过来,脸色有些古怪。
"陆大哥,周老四和马七回来了。"
"哦?"陆衍转身,"他们说什么了?"
"什么都没说。"张山咽了口唾沫,"但是他们带回来一个人。"
"谁?"
"钱员外的管家。"张山的声音压低了,"那管家说,钱员外请你今晚赴宴。说有要事相商。"
陆衍的手指在城砖上敲了三下。
钱员外请他赴宴?
这个时候?
他笑了。
"知道了。"他说,"告诉钱员外,我一定到。"
张山应了一声,跑了。
周秀棠走到他身边:"鸿门宴。"
"嗯。"陆衍看着雪地里那串延伸向镇外的马蹄印,"但他请我,说明他还没决定跟我撕破脸。这顿饭,得去吃。"
"我跟你去。"
"那是自然。"陆衍把断门栓在手里转了一圈,"不带你,我怕回不来。"
郑虎在旁边插嘴:"我也去。钱员外那***要是敢动手,老子一刀劈了他。"
陆衍看了他一眼:"你留下守城。你是队头,你走了谁管?"
郑虎张了张嘴,不情不愿地应了。
周秀棠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但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雪又下大了。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陆衍看着钱员外家那座青砖大院的方向,嘴角的笑慢慢收了。
这顿饭,可不好吃。
但越是不好吃的饭,越得去。因为钱员外既然请了,就说明他也在怕。怕,就有得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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