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小贱看着手指头上那滴血渗进镜子边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“上了那个老头的当了。”
这面全身镜,是王小贱去古玩市场瞎转的时候,一个戴墨镜的胖老头卖给他的,那个老头一边神秘的眨着眼:“小老弟,老夫最近看你有天德贵人星辅佐。
王小贱白眼一翻:“继续。”
“老夫看你额头饱满、鼻头圆润、耳垂厚实,一看就是个关键时刻总有人拉一把的命。而这个时候,马上就要到了。”
王小贱心中冷笑:“你说,什么贵人能看上我?”
老头眨眨眼:“贵不可言……”
“狗屁,然后呢?”
老头从身后的屋里拿出一面全身镜:“你买这面镜子,就会有贵人相助。”
看吧,我就知道,得买东西,不过不是一本武林秘籍,而是一面镜子。
“这个镜子也不贵,还是一件古物,这样吧,老夫一百块卖给你,你看怎么样?”
嚯,这面镜子有一人高,古香古色的,就是在市面上也得一千来块钱,也行,好歹自己家里没有全身镜,好几次都忘了穿裤子出门。
这真有些扯蛋了。
王小贱骂骂咧咧地转身去找抹布。
他没看见的是,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那面一百块钱的镜面上,
出现一行字:【第一位穿越太子:朱标,到达时间,即刻】
而王小贱,还浑然不觉地撅着屁股在柜子底下翻抹布。
花开又花谢花漫天
是你忽隐又忽现
朝朝又暮暮朝暮间
却难勾勒你的脸
……
王小贱愣住了。抹布掉在地上。
他家里没有音响,手机在沙发上扔着,屏幕是黑的。但这首歌就这么在他耳朵里响着,像是有人贴着他后脑勺放的。
"咦?"他自言自语,"怎么回事?我好像听到了……大明不妙曲?"
这歌短视频平台上特别火,配的全是明朝那些事的剪辑——朱元璋、马皇后,朱雄英、朱标,配着这首歌,“我的好大孙……我的妹子……我的标儿……”。
但他现在没刷视频。
他扭头——
然后差点蹦起来。
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。
三十岁左右,面如冠玉,眉眼温和,穿着一身朱红色的圆领袍,头上留着古代的发型,腰间悬着一块白玉佩。整个人站在那里,像是从古画里走下来的,不急不躁,甚至还带着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很和善。
但王小贱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他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:那笑容里有一点点居高临下的意思。不是刻意的,是长在骨子里的,像是这个人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比他矮半头。
"这位小哥,"年轻人开口了,声音温润,带着一点口音,"敢问小哥,这是何处?"
王小贱张着嘴,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,最后挤出一句:"……你谁啊?"
年轻人拱了拱手:"姓朱。单名一个标字。"
王小贱的脑子又转了几圈。
猪膘?还有这个名字?这是什么剧组,怎么拍戏拍到自己家里了。
不对,不是这个名字,这个名字听得熟,再配上刚才的大明不妙曲,那就:
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。
“您……您是朱标?大明第一太子?”
朱标拿起手里的扇子,折开,又合起来:“正是本殿下,这位小哥,孤想问你,这里是何处?”
反穿越。真真正正的反穿越。他刷了那么多短视频、看了那么多小说,什么"穿越大清当王爷""穿越宋朝当驸马"的段子他能倒背如流。可那都是人往古代跑,古代人往现代跑的,少见。
他偏偏碰上了。
而且还是朱标。大明第一太子,朱元璋的大儿子。
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死老头,你卖给我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?
但他脸上没怎么表现出来。经过这几年被生活反复毒打,他早就练出了一副"爱咋咋地"的死猪皮囊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尽量平静的语气开口:
"标哥,我说,现在离大明你那个时候六百年了,你信吗?"
朱标手里的折扇,"吧嗒"一声,掉在地上。
那把扇子是紫檀木的骨,——王小贱当然不认识这些,他只看见那把扇子从朱标手里滑出去的时候,这位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的表情,在一瞬间垮了。
朱标弯腰,把扇子捡起来,拿在手里攥了攥,没再打开。
"六……百年?"
"六百多年。"王小贱补充,"准确说,六百三十多年吧。"
朱标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他转过身,重新环顾这间客厅——这一次他看得比刚才认真十倍。他看着墙上那个空调内机,看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子,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,看着王小贱脚上那双人字拖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嘴唇动了动,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劲。
王小贱看着他的表情变化,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。他叽叽咕咕地自言自语了一通——"完了完了,这是真的,这破镜子真的搞出大事了""这可怎么办,我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,家里竟然来了一个明朝太子""他要是问我朱元璋最后怎么样了我说不说""不说吧他肯定惦记,说了吧万一他当场厥过去怎么办"——这些碎碎念全堵在嗓子眼里,最后从嘴里挤出来的只剩一句含含糊糊的:"那个……你先坐。"
朱标没坐。他站在那里,眼睛里的光芒从最开始的"居高临下"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王小贱很熟悉的——害怕。
一个三十岁的、当过二十年太子的成年男人,眼睛里出现了害怕的神色。
"王……王小哥,"朱标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,"你是说……孤薨于洪武二十五年?"
王小贱掏出手机,划开屏幕,三根手指在屏幕上翻飞——他虽然没正经读过几本史书,但"明朝那些事儿"的短视频他是刷过不少的。关键词一搜,出来了。
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朱标。
朱标凑过来,盯着那块发光的"小琉璃片",上面的字密密麻麻,但他认得——那是汉字。竖排的、繁体的、但确确实实是汉字。
他慢慢地念出声:
"……洪武二十五年……太子标……薨……"
他没念完。
他站直了身子,后退了半步,像是被什么东西迎面推了一下。那把扇子又掉在了地上,这一次他没弯腰去捡。
"……薨?"
王小贱把手机收回来,看着朱标的脸色,犹豫了一秒,还是决定往下说:"你死于洪武二十五年。第二年,蓝玉就给灭了。洪武三十一年,你父亲驾崩。然后——"
他顿住了。
朱标抬起头看着他。
"然后,"王小贱硬着头皮往下说,"你的儿子朱允炆当了建文帝。"
朱标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等着。
"然后……"王小贱挠了挠头,"朱棣反了。靖难之役。四年,把你儿子的皇位抢了。"
客厅里安静了。
朱标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变成一种王小贱没办法形容的复杂。过了很久,朱标才开口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"四弟……吗?"
"嗯。"
朱标闭上了眼睛。
"哎,对了,标哥,"王小贱赶紧换话题,"你来的时候,是多少年?"
朱标愣了一下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。他想了想,说:"是洪武二十年。我刚刚处理了朱橚私自离开封地凤阳和常茂酒宴刺伤纳哈出之事,偶然在花园里闲逛——"
他说到这里停住了,脸上露出一种困惑的神情。
"我记不太清了。"他说,"我记得我在花园里走,然后……听见一个声音喊我。那声音很像父皇。然后我迈了一步,再睁眼,就在这里了。"
"一个声音喊你?"王小贱追问。
"像父皇。"朱标重复了一遍,然后摇了摇头,"但现在想来,那声音又不太像。父皇的声音要更——"他斟酌了一下用词,"更沉,更急。那个声音很慢,很平,像是一个人在叹气。"
朱标也没继续这个话题。他弯腰把那把紫檀扇子第二次捡起来,攥在手里,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起头看向王小贱的头发——那是个寸头,两侧推得干干净净。
"小哥,"朱标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,"你……为何髡发?可是犯了罪?"
"啊?"王小贱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,"你说这个?没犯罪,现代男的都这么剪。凉快。"
朱标的表情更微妙了。
然后朱标又转头看向客厅里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那个黑乎乎的电视屏幕、那个空调挂机、那个头顶上的吸顶灯、王小贱手里的手机。
"小哥,"他指了指手机,"这……是何物?"
"手机。"
"手……机?"
"就是……"王小贱想了想,"相当于你们那会儿的传信鸽子,但比鸽子快。从北京到南京,一秒钟就到。"
朱标的眼睛瞪圆了。他盯着手机看了三秒,又看了看王小贱,又看了看手机,然后非常克制地"嗯"了一声,把震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王小贱看着他那一脸莫名的的表情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想了想:
"标哥,你先等一下。"
他转身,从沙发旁边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平板电脑。
他划开屏幕,打开浏览器,搜了一下,然后把平板递到朱标面前。
朱标犹豫了一瞬,还是伸出双手接了过去。他捧着那个平板的样子,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"标哥,你先看这个。"王小贱说,"明史。从头到尾都有。你慢慢看,有什么不懂的再问我。"
朱标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竖排字,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屏幕,然后"哗"地一下页面往下滑了一段,他手一抖,差点把平板扔出去。
王小贱赶紧扶住:"别怕,碰不坏。"
朱标深吸一口气,重新稳住平板,目光落在屏幕上。
他看到了第一行字:
"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……"
那是朱元璋的谥号。
朱标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王小贱站在旁边,看着他——一个刚刚来到陌生地方的、知道了四弟会抢了自己儿子皇位的、站在陌生时代的男人——捧着一块会发光的琉璃板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关于他自己和他全家人的、六百年前写好的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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