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子扶苏,始皇长子也。性刚毅而仁厚,心悬黎庶。久监北陲,习军旅,知民疾苦,秦室承平之望,莫出其右。
始皇御下尚峻,刑律严苛。扶苏数直言切谏,以宽仁安民为请,由是忤始皇意,使北监蒙恬军。其谏非过,盖忧秦社稷耳。
然扶苏素笃忠孝,得赵高、李斯伪诏,不察虚实,遽欲自裁。蒙恬固止之,请复奏以辨真伪,扶苏不听,终引剑死。身死之后,秦遂乱,二世昏暴,天下土崩,百年帝业一朝倾颓,惜哉!
方扶苏在北,麾下劲卒三十万,又得蒙恬忠勇相辅。若能少忍须臾,遣使驰诣咸阳,辨诏真伪,徐图进退,岂至殒身覆国?推其本原,君父与储贰之间,猜忌隔阂,无腹心相托之信也。
——朱标论扶苏《伪史记・公子扶苏列传》
剩下的时间,就是由朱太子和扶苏公子的时间了,至于王小贱,他还没有参与到这么高档的对话里面,他也插不上嘴啊,他能做到的只有负责后勤了。
“这个,太子们,你们晚上吃什么?”王小贱问道。
只是,这个“太子们”哪有这么说的?
这个时候,朱标正和扶苏在看平板的视频,两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王小贱,说道:“一切都看王小哥了。”
“得嘞!我给你们整点儿你们没见过的。”王小贱点点头,他准备给他们整一个他们没见过的东西。
王小贱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朱标和扶苏正并排坐在茶几前面的地板上,脑袋凑在一块儿盯着那块平板。屏幕里正播着一段秦朝历史的纪录片,旁白的声音低低沉沉的,偶尔夹杂着几声战马的嘶鸣和兵戈碰撞的声响。两个人谁也不说话,目光都钉在屏幕上,像是在看一件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。
"两位太子,吃饭了。"王小贱把面碗放在茶几上,又补了一句,"西红柿鸡蛋面,你们肯定没吃过。"
他这话说得自信满满。以前他也以为明朝人肯定吃过西红柿,毕竟西红柿炒蛋这道菜太家常了,家常到让人觉得它从古至今就存在。但他后来上网查了一下才知道——西红柿这东西虽然在明朝中后期就传进来了,但真正当菜吃,那是民国以后的事了。朱标和扶苏那个年代,别说吃了,连见都没见过这东西。所以他今天这碗面,可以说是实打实的“跨越四百年和两千年的初次相遇”,朱标那个年代,这东西连种子都还没漂洋过海过来。至于扶苏,那就更别提了,他连"西红柿"这三个字都没听说过。
果然,扶苏低头看着碗里那红黄相间的汤面,目光里透着一股纯然的好奇:"此物为何物?红彤彤的,以前从未见过。"他用筷子尖轻轻戳了一下碗里那块西红柿,看着它微微陷下去又弹回来,像在试探一件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的东西。
"这叫西红柿。你们那会儿还没有。"王小贱在对面盘腿坐下来,自己也端了一碗,"尝尝,酸酸甜甜的,开胃。"
朱标倒是比他放得开,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。他嚼了两下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又夹了一箸。眼里的表情分明是:好吃,筷子没停,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扶苏看了他一眼,也低下头,学着用筷子夹起一箸面。他低头吃了一口,嚼了嚼,咽下去,然后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品味某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味觉组合。酸甜、咸香、面条的筋道,再加上鸡蛋的软嫩—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,在他两千多年的味觉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对应的参照。
"……甚是新奇。"他终于开口了,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评价,"说是果品,又不像果品;说是菜蔬,又与面同煮。酸中带甜,倒也别有滋味。"
他评价得一本正经,像是在写一份给始皇看的军情奏报。王小贱看着他那个认真评价一碗面的表情,差点笑出声来。
扶苏说完,又低头吃了一口。这一次他吃得比刚才快了一些,虽然依然是《礼记》里要求的"食不言""毋咤食"的做派——小口、慢咽、无声——但节奏明显加快了。
王小贱注意到一个细节:扶苏是跪坐在茶几前面的。茶几矮,他跪坐的高度恰好合适,腰背挺直,姿态端正,丝毫不觉得别扭。朱标也是跪坐着的。两个太子并排跪在地板上,面前各摆一碗面,姿势一模一样,像两尊被摆在同一排的瓷瓶,好看是好看,但总觉得有点过于正式了。
"两位太子,"王小贱咧着嘴笑道,"在这儿不用拘束,全当自己家。扶苏公子,你跪着吃不累吗?"
扶苏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露出一个很短的笑,还有他那一排大白牙。他是讲究食不语的——但他微微摇了摇头,表示"不累"。然后继续低头吃面,速度又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朱标比他稍微放得开一些。虽然也是跪坐着,但他吃面的间隙会偶尔抬起头,冲王小贱笑一下,像是在说"味道不错"。他吃完最后一口面,连汤也端起来喝干净了,放下碗之后,才开口说了一句:"若是带上父皇——"
他说到这里自己顿住了。王晓贱知道他要说什么——"若是带上父皇,他应该也会喜欢吃这个。"但朱标没有说出口,只是笑了一下,把碗往茶几中间推了推。
扶苏也把碗放下了。他喝汤的时候比朱标小心一些,端起来送到嘴边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碗口,让汤汁平稳地滑进嘴里,没有发出声响。这是军中养成的习惯——喝汤出声在边关的军帐里大约不是什么大事,但他依然做得很克制。放下碗的时候,他碗底干干净净,一粒葱花都没剩下。他看着空碗停了一瞬,好象也发现自己也挺能吃的。
王小贱站起来收碗。毕竟扶苏不肯坐沙发,跪在茶几前面吃饭,茶几高度对他来说正好合适。他把碗筷摞在一起端回厨房的时候,心里默默地想着:思想可能转变了一些,但习惯不是一天能改的。朱标好歹已经学会了用花洒洗澡、用电吹风吹头,扶苏还处在"沙发是什么东西我不坐"的阶段,路还长着呢。
他把碗筷丢进水池,又把茶几上擦干净了,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——朱标和扶苏已经重新凑回了平板前面,两个人肩并肩跪坐在屏幕前,一个指着屏幕上的某处画面,低声说着什么;另一个微微点头,目光没有离开屏幕。阳光已经比午后斜了一些,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跪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落在木地板上,像两道静静躺着的光。
这栋老洋楼本来就不算小。一楼除了客厅和厨房,还有两间空着的房间;二楼也有四五个房间,床铺被褥虽然旧了些,但都能住人。王小贱一个人住的时候总觉得房子空荡荡的,每个房间都锁着门。现在朱标住了一间,扶苏住了一间,倒还有几间空着。
他站在厨房门口擦着手,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并排跪坐看屏幕的背影,忽然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:朱标、扶苏。就算再来几个的话。二楼的房间还够住,但再来的话,他那台老热水器怕是撑不住了。
管他呢,来一个是一个,先住下再说。王小贱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沿,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,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特意放轻了脚步,没有打扰那两个正对着屏幕低声讨论的太子。
他收拾完了屋子,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百事肥宅快乐水,嗯,他喜欢喝百事,送到客厅里:“两位太了,喝吧,小心咬舌头。”然后不管两个太子的眼神,暗笑着回到房间,正要再休息一会儿,电话响了,里面传来一个比较老的声音:“请问,是王小贱先生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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