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花开又花谢花漫天
是你忽隐又忽现
朝朝又暮暮朝暮间
却难勾勒你的脸……”
王小贱哼着歌推开了家门。那首歌是从朱标来的那天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调子,走着走着就哼出来了。他把钥匙随手搁在鞋柜上,踢掉鞋子,一抬头,看见客厅里的情形,动作一下子顿住了。
朱标坐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是王小贱随手在路边小店买的、扇面上印着"宁静致远"那种,十块钱一把的便宜货。这把扇子跟朱标那把紫檀扇没法比,但他摇起来倒也有模有样,不急不缓的。而他对面,一个陌生的男人正跽坐在客厅地板上,双膝落地,屁股压在脚后跟上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
王小贱先看到的是他的穿着——内着一件玄色的麻绸深衣,袖口和裤脚都用布带扎紧了,腰间系着一条革带,带子上挂着一套青玉佩,还有一枚铜玉印章,垂在身侧。玄色深衣,扎紧的袖口裤脚,那一身打扮透着一股行伍的味道,但腰间的玉佩又提醒别人这不是一个普通士兵。
再看他的脸。皮肤黝黑,黑得有些超过王小贱的预料,像是常年被烈日和风沙轮流打磨过的颜色。个子不矮,跪坐在地上的时候也能看出身量长,站起来应该有一米八左右。眉眼端正,五官深刻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。这是个跟电视剧里完全不一样的扶苏——电视上那些扶苏公子一个比一个白净,眼前这个更像是在边关军营里滚了多年的汉子。
"估计这就是扶苏公子了。"王小贱心里嘀咕着。
还没等他开口,那个黑肤男人已经直了直腰,双手拱起,声音端正沉厚,带着一股受过良好礼仪训练的人才有的分寸感:"足下,敢问君可是王氏?"
王小贱愣了一下,扭头看向朱标。朱标坐在矮凳上,嘴角挂着那副惯常的和煦笑容,手里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,一副"你来了就好"的表情。王小贱脑子飞快转了一圈,也不知道怎么回应才符合面对秦公子的气场,索性就顺着自己的本性来了,忙拱了拱手,说不用客气,我就是王小贱。
扶苏微微点头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像在打量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王小贱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——确实黑,黑得跟电视剧里那些白白净净的公子哥完全两码事。估计他来的时候正在上郡,跟蒙恬一起守着北边的防线,风吹日晒的,白不到哪里去。这种黑不是天生的,是常年暴露在塞外的日光底下晒出来的颜色。
朱标站起来,把手里的折扇合上,对王小贱说,他已经把大致的来龙去脉跟扶苏公子详细说了一遍。他的语气很平常,但"详细"两个字让王小贱意识到,朱标说的应该不止是"这里是两千年后",还包括那些更重的事情——秦朝是怎么亡的,扶苏是怎么死的,赵高和李斯做了什么。那些事朱标自己看过一遍明史,现在他又把秦史的部分转述给了扶苏。
扶苏重新拱了拱手,姿势端正得像一座座钟:"如此说来,扶苏多叨扰先生一些时日了。"
王小贱自然不会介意,连忙摆手说:“嗨苏哥客气什么,反正这一段咱们搭伙过日子嘛。”他指了指沙发,说来,坐这儿,那个地上多不舒服。扶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那是个布艺沙发,灰蓝色的。他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几秒,然后转向王小贱,脸上浮起一个有些尴尬的笑:“此物作何用处。”
王小贱说:“这叫沙发,平时坐着休息用的,吃饭也可以用,有时候累了在上面睡一觉也行。”他说得随意,但扶苏的目光在沙发上停留了很久,这是一件他完全看不懂的器具。
他迟疑着走上前,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的边沿上。只坐了很小一块面积,双腿下意识紧紧并拢,腰背绷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整个人的姿势跟刚才跽坐时一模一样,只是高度被抬起来了。他坐了片刻,眉头便微微皱起,腰不由自主地动了动,像是在找一个能让他感觉"对"的位置,但怎么找都不对。
"实在古怪。"他低声说,语气里没有厌恶,只是一种纯粹的不解,"中原自古筵席铺地,跽坐为礼,伏身以敬天地君亲。此物将人高高托起,——"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,眉头又皱了一下,"姿态傲慢,于礼不合。倒有些像胡床。"
王小贱笑了一声说:“这里不讲究先秦礼法,坐这个好,不会跪得腿麻。”
扶苏试着放松身体,但每隔一小会儿就要不自觉地调整一下坐姿,像是在跟那个软绵绵的沙发对抗。短短半刻钟,他已经换了四五个姿势,没有一个让他觉得舒服,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自在,像是在一个完全不该坐的地方坐得太久了。
"实用倒是实用,"他开口,语气里有一丝勉强,"只是终究失了礼数。日后私下独处,尚可勉强落座。若是待客宴饮,我断然不会坐这种器物。"
朱标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:“不必勉强。”
王小贱点了点头——没办法,这里谁叫扶苏最大,人家两千多年的老规矩在那儿摆着,他一个现代人也犯不着跟一个秦朝的太子争"沙发到底好不好坐"这种事。他自己往地上一盘腿坐了下来,反正老洋楼的地板是木头的,也不凉,盘腿坐着跟扶苏的跽坐高度差不多,两人算是"平起平坐"了。
扶苏见他坐到了地上,神情明显松动了些。他也不在沙发上硬撑了,从边沿滑下来,重新跪坐在垫子上,腰背比刚才直了一些,整个人像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位置。他在垫子上坐稳之后,目光才慢慢在客厅里扫了一圈——电视机、空调、天花板上的灯、茶几上摆的遥控器——每一样他都看了,每一样他都看了很久。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那面全身镜上,灰蒙蒙的镜面反射着窗口透进来的光,他看了很长时间,像是想从里面找出他来时的那道痕迹,但什么也没有。
"扶苏兄,"朱标在他旁边也坐下,一个穿浅灰色夏衣的明朝太子,一个穿玄色深衣的秦朝公子,两个人并排坐在客厅地板上,隔了大半个中国历史的距离,看起来有些滑稽,"我来时也与你一般,许多事物看不明白。不妨慢慢来,此处的规矩,用不了几日便习惯了大半。"
扶苏转脸看了看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又没完全展开。他的目光垂下去,落在自己腰间的玉佩上,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块垂着的青玉。
"朱太子说,此处距我大秦已有两千二百余年。"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"我坐在这屋中,看着这些器物,想象不出两千年后的秦地是什么模样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那种失声痛哭的情绪。更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岸边看着一条河,河水太宽了,他知道自己过不去,也知道对岸的人听不见他,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
王小贱坐在地上,看着这两个并排坐着的太子,一左一右,一秦一明,两道影子在午后斜照进来的光里被拉得长长的,落在木地板上,像是一副被谁随手画下来的画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些荒诞,荒诞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于是他站起来,转身去厨房拎了一壶热水出来,给三个人各倒了一杯茶。
扶苏低头看着面前的玻璃杯,端起来端详了半天。他又放下,说了一句:"你们现在用来喝水的杯子,若在秦,可值万钱。"
朱标在旁边抿嘴笑了一声:"在我们大明可值百贯。"他看了王小贱一眼,摇了摇手里那把"宁静致远"的折扇,"可王小哥说,这里只够买两个饼。你说气人不?"
扶苏的目光从瓷杯上抬起来,落在王小贱脸上。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王先生不必再解释太多,刚才朱太子已说了一些事,穿过那面镜子时,也莫名其妙地晓得了一些东西。”他说到这里,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。
"可恨赵高,可恨胡亥,可恨李斯。"他念这三个名字的时候,语速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齿间放出来,像是每个字都咬过了才松开,"若我能回大秦——"
他顿住了。攥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点,又攥紧,骨节泛白。
"必诛之。"
他的声音没有高亢起来,也没有愤怒的咆哮,跟方才念名字时一样平。但他整个人坐在那里的气势忽然变了,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剑,被往外抽了半寸,只露出一截寒光,但已经让人知道那里面封着的东西有多沉。这才是大秦第一公子的真正面目。
过了一会儿,手指才慢慢松开,肩背也跟着缓下来,整个人又回到了刚才那种沉静克制、不露棱角的姿态。但他开口的时候,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:"……让王先生见笑了。"
王小贱忙摆了摆手,说赵高是最坏的,胡亥又蠢又坏,李斯这个人想得太多,心里揣着太多念头,倒也不必非要杀了他。
扶苏没有说话,只是重新端起了那只玻璃杯,凑到唇边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不如方才烫了,温热地滑过喉咙,带着一股清冽的植物气息。他咽下去之后,端着杯子又停了一会儿,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浮动的光影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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