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李长安少堡主台启：五月花朝将至，银月堡银霜花将盛。届时略备薄酒粗茶，并邀左近诸堡青年才俊，共赏春色，畅叙旧情。伏望拨冗枉临，不胜荣幸。银月堡主胡元礼拜上。”
李长安把信笺往案上一丢，嗤笑一声。
孙铁衣坐在下首，手里捧着碗热茶，抬眼问：“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
少年答得干脆。
“那老奴便寻个识字的，回封信，婉言谢绝了。”
孙铁衣放下茶碗，起身便往外走。
“如今我根基尚浅，独自前去，若半路被人截了，多半连逃都逃不掉。”李长安靠在椅背上，语气坦然，“可若请孙教头同往，堡中无人坐镇，万一有流匪趁虚而入，更是不妙。”
这世道又没有高铁，官道年久失修，黑水谷到银月堡隔着几座大山，来回少说两日脚程。为着一场花会，担这么大的风险，不值当。
更何况，李长安对这种游园赏花会的勾当，本身便毫无兴致。不过是此地豪强用来彰显家世、攀比排场的手段罢了。
幼年时，父亲曾带他去过一次黑山郡王节度使府上的大宴。那些宾客推杯换盏间，明着是恭维，暗里全是算计。他那时虽小，却已看得分明。
“有这工夫，还不如多刷几点熟练度。”
说罢，他起身便往后院练功场去了。还是自家堡里安生。
……
转眼便到了五月。
翻过几座大山，往南两百里，银月堡便坐落在一片起伏的缓坡之上。
正逢银霜花盛开，满山遍野，如覆银雪，香气馥郁。
胡元礼的游园会，便设在这片花海之间。草席铺地，案几成行。各家堡主的少年子女们三五成群，或赏花品茗，或饮酒赋诗，或凑在一处说些没用的闲话。
“听说没有？黑山郡王节度使的大女儿，和晋室宗亲‘白马银枪’萧云舒定了亲。”
“天爷！当真是那个萧云舒？”
“这还能有假。萧云舒今年才二十五，便已是先天宗师。荡寇圣战之中，单枪匹马，连斩扶桑国两大先天高手。那战报传回来的时候，满朝震动。如今他可是整个大晋朝所有闺中女儿家的心头好、梦中人。嘻嘻，昨儿夜里我还梦见自己与那萧将军同乘一骑白龙驹，在花海里跑马呢……羞死人了。”
“说起来，咱们这地界，原本也出过一个不输萧云舒的人物。当年多少人都断言，说那人有陆地神仙之资。可惜，偏就死在了荡寇圣战之中。”
“你说的是‘霸王枪’李苍云吧？那人的确可惜。只怪他太过死板，发妻亡故之后，竟不肯续弦，也没给李家多留几滴血脉。到头来，就剩李长安那一个败家子。”
“可不是？那李长安软蛋得很，亲爹挣下的家业，他转手就送给了黑山郡王。这种人能成什么气候？我爹好心邀他来花会，他竟连个面都不露，半分情面也不给。哼，真个没教养！”
说话的是胡元礼最年幼的女儿，生得俏丽，脾气却冲。她越说越气，把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搁。
这些世家子弟们说说笑笑，酒意上头之后，便有些少年少女成双成对，悄悄溜到花海深处的假山后、老树下，干些耳鬓厮磨的勾当。
虽有天师道明面上的礼法约束，可这年头，世家豪强们总能把一场正经游园会，变成半掩半露的风月场。
而在银月堡内的议事厅中，却有三位披甲佩剑的堡主正在对坐饮酒。
坐在主位的，是个面容瘦长、眉眼细窄的中年男子。此人正是银月堡之主，胡元礼，人送外号“银狐”。
左右两边，一个身形魁伟如熊，双臂比常人大腿还粗；另一个面皮微黑，目光冷厉如霜狼。正是磐石堡的“岩熊”熊天霸，与霜风堡的“霜狼”郎铁山。
这三位，便是李长安的三家近邻。三人皆有后天武者的修为在身。
“多谢二位赏脸，来我这银月堡走一遭。”胡元礼举杯微笑，举止温文。
“老胡，你有话直说。谁不知道银狐胡家的人，满肚子弯弯绕绕。我们熊家最烦这套。”熊天霸瓮声瓮气地说道。他身高九尺，虎背熊腰，坐在那里如一座小山。常年修炼家传《巨熊吐纳功》，让他一身腱子肉虬结成块，单是坐在那儿，便压得那檀木椅子吱呀作响。
“大个子，你这脾气倒是一点没改，半分薄面也不给老胡留。”郎铁山笑着打圆场，随即目光四下一扫，话锋一转，“说起来，黑蟒李家的人，怎么没来？”
胡元礼轻咳一声，放下酒杯：“小蛇儿拒了我的请帖。依我看，多半是那孙铁衣老儿的主意。不过也无妨。没了李苍云，黑蟒李家早已名存实亡。单凭一个快过气的孙铁衣，撑不了太久。”
“今日请二位前来，是要商议咱们三家往后的前程大事。为此，我还专程请了一位人物。”
胡元礼说完，轻轻击掌三声。
议事厅沉重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人从外推开。一个身披重甲、腰悬铜锤的壮汉，轰隆隆迈步而入。来人戴着一顶遮面铁盔，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。
“这位是——”熊天霸与郎铁山面色微变，不约而同地看向胡元礼。
“二位不必惊慌。”胡元礼笑得像个见了鸡的狐狸，“这位是混沌邪教的裘铁胆裘兄，今日此来，非为争斗，而是有笔买卖要与咱们共商。”
“你就是裘铁胆？”熊天霸冷哼一声，“听说你练的是《山猪吐纳功》，以力大著称。江湖上竟有人说，你的气力比我们熊家还大？嘿嘿，我倒是不信。”
裘铁胆瞥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转身，将那议事厅的大门重新掩上。
郎铁山脸色骤变：“胡元礼！你竟敢勾连混沌邪教！此事若被朝廷和天师道知晓，你银月堡可要万劫不复！”
“此事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”胡元礼笑得意味深长，“只要二位不说出去，天师道又怎会知晓？”
话落，熊天霸与郎铁山同时色变。
那裘铁胆已堵在议事厅门口，像一堵铁铸的墙。
胡元礼站起身来，整了整衣襟，面含歉意地朝二人一揖：“二位，对不住了。我胡某也是为了银月堡的存续，身不由己。”
“你……你们不会以为，就凭你二人，便能将我兄弟俩留下吧？”
郎铁山腰间的雁翎刀“唰”地出鞘，熊天霸也从座下抄起一根重逾百斤的铁蒺藜骨朵，舞得风声呼呼。
一直沉默不语的裘铁胆，忽然从怀中摸出一只通体漆黑的葫芦。那葫芦不过巴掌大小，表面用朱砂歪歪扭扭画着些古怪符文，透着一股子邪气。
他把葫芦凑到嘴边，口中低低念诵，音调晦涩，似吟似咒：
“玄阴听令，煞灵现身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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