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月的黑水谷,天亮得极晚。
寅时三刻,天光未开,土堡的练功场上已经传来了沉闷的吐纳声。那声音极有节律,一吸一吐间,像是深潭中的老鼍在吞吐水月,绵长而悠远。
李长安赤着上身,立于风雪之中。
滚烫的汗水从虬结的背肌上滑落,尚未滴入雪地,便被寒风吹成了白雾。他周身热气蒸腾,远远望去,仿佛一尊沐雪而立的青铜鼎炉。
这两个月,他几乎是将性命都押在了这卷《混元吐纳功》上。
白日练功,夜里悟劲。除去吃饭睡觉,剩下的时辰,全部交付给了吐纳行气。就连堡中的仆役们私下里都说,少堡主怕不是被老堡主的英魂附了体,否则怎会拼到这个地步。
这些话传到李长安耳中,他只是一笑置之。
他们不懂。李长安心中清楚得很——自己不是亡命之徒,只是比任何人都明白一个道理:这世道,不疯魔,便不能活。
……
腊月初七,暴雪封山。
黑水谷的十几户佃农遭了灾。几间年久失修的土坯房经不住连日的风雪,半夜里轰然塌了半边。所幸没闹出人命,但七八户人家没了遮风挡雨的窝。
孙铁衣天不亮便来禀报,脸色沉得像锅底。
李长安听完,披上大氅便往堡外走。孙铁衣跟在后面,低声道:“少堡主,堡里的粮仓也不宽裕。收留这些人不难,但多张嘴,这冬便更难熬了。”
“难熬也要熬。”李长安的脚步没有停,“人冻死了,来年谁给咱们种地、谁给咱们守堡?况且——”
他顿了顿,回头看了孙铁衣一眼,咧嘴一笑:“总不能让乡亲们说我这个少堡主,只顾自己练功,不把他们当人看。”
孙铁衣一怔,旋即也笑了,笑得眼角的褶子都舒展了开来。
这位少堡主,年纪虽小,心性却比这黑水谷的雪还要透亮。
当日,李长安便将无家可归的佃农尽数安置进了土堡。
年轻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们,被管家嬷嬷分派做了内宅的女使,负责浆洗缝补、料理伙食。李长安又从中拣了三十个精壮汉子,编入乡勇,交由孙铁衣统领操练。
加上原有的二十人,黑水谷的乡勇终于凑足了五十之数。虽不成气候,但好歹有了一股子守家护院的底气。
孙铁衣给这些乡勇立了规矩:每日晨起操练一个时辰,其余时间该修屋的修屋、该放牧的放牧、该打柴的打柴。不做脱产的军户——黑水谷养不起。
这是实话。就这五十张嘴,到了来年开春,都要靠天吃饭。
只是李长安想得比谁都清楚:若连这点家底都舍不得投,真到了马匪上门的那一天,丢的可就不只是粮食了。
……
腊月十五,堡里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官司。
两个佃农为了一头怀了崽的母羊吵到了李长安面前。一个说羊是他家公羊配的种,一个说羊是他家草料喂大的。两人在堂下争得面红耳赤,险些动了手。
李长安坐在堂上,听完了双方的诉词,不慌不忙地问了一句:“这羊,平日里夜里睡在谁家圈里?”
“回少堡主,是草料家。”公羊那家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那配种之后,可曾把羊牵回自家养过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便是了。”李长安一拍惊堂木,“羊在谁家圈里,怀了谁的种,便是谁家的羊。你出的是种,人家出的是草料和圈舍。这账,本官断得还不算糊涂吧?”
那公羊家支吾了半天,终究服了软。
堂下看热闹的乡民们听了,都暗暗点头。少堡主年纪不大,断起案来却是有板有眼,比县衙里那些喝了原告吃被告的皂吏强了何止百倍。
李长安却知道,自己哪里是什么青天大老爷。前世当讼师时练就的本事,放到这穷乡僻壤来断个羊官司,那叫降维打击。
散了堂,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,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,发了许久的呆。
……
腊月三十,大年三十。
黑水谷的土堡张灯结彩。红纸剪的窗花贴在粗木窗棂上,倒也添了几分年味。
这一日,李长安练完了两遍吐纳功,收功起身,只觉得体内气血奔腾,骨髓深处隐隐传来一股温热酥麻之感,像是有什么沉睡的东西正缓缓苏醒。
他心念一动,打开熟练度竹简。
《混元吐纳功》:入门(233/1000)
“还差得远。”他低声自语,却并不失望。
进步是实打实的。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力量感骗不了人。他感觉得到,这具身体正在发生某种蜕变。缓慢,但坚定不移。
堡中的年夜饭办得热闹而寒酸。席面上最好的菜,也不过是一盆萝卜炖腊肉。但乡民们吃得眉开眼笑,几碗浊酒下肚,胆子大的甚至站起来给少堡主敬酒。
“少堡主,您才十三岁,就这般英武。咱们黑水谷有您在,日子就有盼头!”
李长安端着酒碗,起身回敬。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,只轻轻说了一句:“明年开春,日子会好起来的。”
这句话在风雪中飘散开去,落进每一个人的心里,像是往滚水里投了一块热炭。
宴席散后,孙铁衣单独留了下来。
“少堡主,老奴今日见你打完了那两遍吐纳功,气息之绵长,比前些日子又进了一筹。”
李长安点点头,忽然问了一句:“孙教头,你说……父亲当年,是怎么在这黑水谷熬过第一个冬天的?”
孙铁衣闻言,沉默半晌,才缓缓道:“老堡主当年,比您现在还要难。那时堡里连五十人都没有,过冬的粮食只够吃到腊月。老堡主就带着咱们几个老兄弟,进黑山挖雪窖、猎野物。有几次遇上狼群,差点把命都搭进去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孙铁衣笑了笑,“后来老堡主就在那黑山之中,把《混元吐纳功》修到了第二层。那一年,他才十五岁。”
李长安沉默了。
他知道孙教头这是在宽慰自己,也是在鞭策自己。父亲十五岁才在绝境中突破,而自己才十三岁,便已经看到了第二层的门槛。
但李长安更清楚,父亲没有熟练度竹简。父亲所走的每一步,都是拿命换来的。
而他,有金手指傍身。若还比不过父亲,那才叫丢人。
……
大年初一。
李长安从一阵透骨的剧痛中惊醒过来。
他猛地从床榻上坐起,只觉浑身骨骼如遭蚁噬,肌肉痉挛不止,体内的气血像失控的野马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。他咬紧牙关,不让自己发出一声痛呼。
这种情况,孙铁衣同他讲过。
吐纳功即将突破的征兆。
李长安强忍着剧痛,翻身下床,在房中摆出那怪异扭曲的吐纳姿势,开始引导体内暴走的气血。
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
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,在地板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暗色的印记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股暴烈之气终于渐渐平复下来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温润绵长、生生不息的暖流,自丹田而起,缓缓流遍四肢百骸。
李长安缓缓睁开眼睛。
窗外,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照进了这间清冷的小屋。
他的身体里,有什么东西,破茧而出了。
[《混元吐纳功》:入门(极限)→ 二层(1/5000)]
“成了。”
李长安咧开干裂的嘴唇,无声地笑了。
吐纳功,第二层。
距离准后天武者,又近了一步。
他推开房门,站在二楼的石栏前,深深吸了一口寒气。那寒气入肺,竟带着一丝奇异的甘甜。
远处,黑水谷的土地仍旧被冰雪覆盖。可李长安知道,这层冻土之下,有什么东西正在生根、发芽。
就像他这具十三岁的身体里,那股刚刚诞生的内息一样。
来日方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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