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03章 培元散与黑气之秘
那夜之后，李长安再没提过“人魔”二字。
有些事，记在心里比挂在嘴上更沉重。孙铁衣的话像一根钉子，扎进了他识海最深处。但他更清楚，这世道不会因为谁怕了，就饶过谁。那黑水河里的水魈、山外虎视眈眈的豪强、混沌邪教的爪牙，哪一个都不会等他准备好才动手。
怕，也得练。不怕，更得练。
从第二日起，他的修行里多了一项：披甲持盾。
孙铁衣不知从哪翻出来一套旧札甲。甲片锈得厉害，穿在身上哗啦作响，像是背了一身铁叶子。他让李长安每日吐纳完之后，穿上这套破甲，手持一面包铁木盾，在练功场上练步法、扛击打。
“少堡主莫小看这穿甲练功。”孙铁衣站在场边，负手而立，“平日里穿着轻便衣衫练得再熟，一上阵，几十斤铁甲压在身上，什么招式都得走样。唯有把甲当皮、把盾当手，方能临阵不乱。”
李长安也不废话，扛起盾便练。
铁甲压在肩上，没一会儿便磨破了里衣。汗水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，在雪地里砸出一串暗色的小坑。他起初只能撑一炷香，到后来半个时辰，到后来一个时辰。甲还是那副甲，人却已不是那个人。
这般练了三五日，李长安忽觉这身铁甲像是长在了身上，举手投足间，竟不似最初那般迟滞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孙铁衣看在眼里，暗自点头。
这一日黄昏，李长安收功后，坐在练功场边的石墩子上，解下甲来，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底衣。他一边喘气，一边抬头看天。
夕阳从黑山那头的山脊上斜切过来，把满坡积雪染成一片淡金。堡里的几个小丫鬟端着木盆从偏院经过，瞧见少堡主赤着膀子坐在那里，一个个红着脸快步跑了。
李长安没在意。他心念一动，熟练度竹简浮现在识海之中。
《混元吐纳功》：入门（233/1000）
盾御之术：入门（67/1000）
“盾术也入门了。照这速度，半月之内便可圆满。”他喃喃道，“倒是吐纳功，慢得有些熬人。”
孙铁衣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，递过来一只陶碗。碗里是黑糊糊的一碗药汤，闻着苦涩中带着一丝腥气。
“喝了。”老武师说，“老堡主留下的方子，培元散。你如今吐纳入门，喝这个正好。”
李长安接过碗，没急着喝，先问：“什么方子？”
“蛇血五钱，蛇胆一枚，玄龟甲粉三钱，灶心土三钱，曼陀罗花三片。”孙铁衣一项一项数给他听，“以无根水调和。最后两味，是龙涎香与琥珀金液。”
李长安一扬眉：“龙涎香？咱们堡里还有这东西？”
“自然没有。”孙铁衣笑了，“所以这碗里，缺了那两味。只能算半副药。聊胜于无，你将就着喝。”
李长安端起碗，屏住气灌了下去。那味道怎么说呢——像是把一碗温热的铁锈混着苦胆咽进了肚里。他强忍着没吐出来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“真他娘的难喝。”
孙铁衣大笑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：“良药苦口！你爹当年喝这玩意的时候，脸都绿了。”
李长安抹了把嘴，缓过劲儿来，才问：“那龙涎香，当真这般稀罕？”
孙铁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，捋着胡须道：“何止稀罕。这东西，不是抹香鲸那点脂膏能比的。咱这方天地的龙涎香，取自一种异兽——地龙。”
“地龙？”李长安心中一动，这名字他穿越前在志怪书上见过，却不想此方天地真有此物。
“说龙，其实不是龙，倒像一条放大了千百倍的石龙子。”孙铁衣眯起眼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亲历过凶险的老江湖独有的沉凝，“那畜生浑身覆盖着铁甲般的鳞片，刀枪不入。力大无穷，一条尾巴扫过来，碗口粗的树便断成两截。最奇的，是它专爱吞食金银玉石。吞了之后，在肚子里慢慢磨，再吐出来，那涎液染了金玉之气，便是龙涎香。”
“想杀它，极难。”老武师继续道，“早年间，大宗师‘降龙掌’萧别离尚未登临陆地神仙之境时，曾孤身斩杀过一头雄性地龙。那一战，他剖开地龙肚腹，从里面掏出八千两黄金，外加无数珠宝。消息传遍天下，地龙的名头便更响了。”
李长安听得入神，追问道：“那龙涎香如今什么价？”
“一小瓶，市价纹银百两，有价无市。”孙铁衣看了他一眼，“以咱们黑水谷这三瓜两枣，少堡主还是先安生修炼。等日后有了机缘，老奴再想法子。”
李长安点头。一百两银子，对现在的李家堡来说，确实是一笔天文数字。他也没再纠结，只将那副残缺的半碗药方记在心里。
……
此后数日，李长安的日子便如河滩上的水磨，不紧不慢，却分毫不停。
每日卯时起身，先披甲练盾，再入地道修习吐纳。午后练剑，黄昏再练盾。入夜后，便在房里听孙铁衣讲些江湖旧事、武学常识。那些旧事里，有英雄落难，有小人得志，有复仇雪恨，也有恩义两难。李长安每次听完，都不急着说好，而是慢慢咀嚼，像咽了一口回甘极长的老茶。
这一日，孙铁衣讲起了“内功”二字。
“少堡主可知，那吐纳功，为何被称作‘内功’？”
李长安想了想：“因为它练的是体内的气？”
“对，也不对。”孙铁衣伸出两根手指，敲了敲桌面，“外功，练的是筋骨皮。内功，练的是这一口‘气’。可这天地间灵气稀薄，练气，就等于练命。”
“你修吐纳功，气血奔涌，筋骨重塑，消耗的是你吃进肚子里的五谷精微。没有灵气可借，便只能向自身索取。这也就是为何修武之人饭量陡增，又极易走火入魔的根由。”
李长安听到这里，忽然插了一句：“那修到武道高手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？”
孙铁衣闻言，眼中精光一闪：“那便是另一重天地了。”
他伸出左臂，卷起袖管。借着昏黄的烛光，李长安看见老武师那枯瘦的小臂上，隐隐浮着一层极淡极薄的黑色气膜。那黑气贴着皮肤，似有若无，像是一层用浓墨涂上去的影子。
“这，便是‘黑气’。”孙铁衣的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内功有成，周身气血凝练到极致，便会自皮肉之中生出这股气膜。别小看这一层，寻常钝器砸上来，力有三分，它便卸去两分。江湖上管这叫‘护体黑气’，天师道则给它套了个好听的名头，唤作‘天师赐福’。”
“天师赐福？”李长安嗤笑一声，“他们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“何止贴金。”孙铁衣放下袖管，“天师道的教义里说，这黑气是上苍神明借天师之手降下的福泽。可老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，见过多少不曾信天师道的武人，一样生出黑气。这东西，跟神佛无关，跟香火更无关。它是命。是武人拿命换来的东西。”
李长安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也就是说，练出黑气，才算真正踏入了超凡的门槛。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孙铁衣点头，“而这，也不过是先天宗师之前的风景。少堡主，路还长得很。”
李长安没再接话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双手。掌心还能感受到白天练剑时磨出的血泡，火辣辣地疼。
可那种疼，像是一根绳索，将他与“强大”二字紧紧捆在了一起。
他忽然想起父亲。
李苍云。霸王枪。那个在万军阵中三进三出的男人。
“孙教头。”少年抬起头，目光灼灼，“我爹当年，是什么时候练出黑气的？”
孙铁衣一怔，随即笑了。
“老堡主十五岁练出黑气。比你现在，只大两岁。”
“两岁。”李长安喃喃重复。
他别过头，望向窗外。夜色如墨，黑水谷的风雪正紧。
“够了。”
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孙铁衣没听清，倾了倾身子：“少堡主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李长安转回脸来，嘴角微微勾起，“孙教头，明早加练。”
烛火摇曳，将少年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。那影子修长而挺拔，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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