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尽时，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昨日林玄一拳轰飞赵坤的消息，像一把火烤了整晚，今早全城的人都来等着看第二场——外门第二，赵戈。炼体七重，擅长防御，周身硬功可以挡住铁器。
赵戈站在台上。
八尺身量，站在那里像一口倒扣的古钟。他不像赵坤那样咧嘴嘲讽，也不活动筋骨，只是低着头，双臂垂在身侧，两脚稳稳扎在地上，纹丝不动。风吹过来，连他衣摆都不晃。
杀气不露，比露出来的更沉。
台下有人压着嗓子说：“听说他练的功法，青州军营来的，叫铁壁诀。”
“军营的功法怎么落到青阳城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别问。”
林玄走上台，右臂的布条下透出一圈暗红——昨夜崩裂的旧伤还没收口。他站定在赵戈对面十步远，没有寒暄，目光直接落在赵戈右肋的位置。
赵戈微微抬头，看着他，说了开打前唯一一句话：“你伤了。”
“够用。”林玄说。
铜锣响了。
赵戈没有冲。他一步一步往前压，每一步踩下去，青石板震动——像一头巨象踏进猎场。林玄没有退，他左脚后撤半步，右拳抢攻，砸向赵戈胸口正中央。
拳头砸中赵戈胸口的刹那，像锤在铜钟上——嗡的一声闷响，声波顺着拳面弹回来，震得林玄虎口发麻。赵戈脚下纹丝不动，胸口被打中的地方，衣料碎了一小块，露出古铜色的皮肤，连红印都没留下。
台下爆出叫好声：“铁壁！铁壁！”
林玄收回拳头，指节发酸。他侧步切到赵戈左侧，掌根戳向肋下——赵戈脚下微移，用腰侧硬接。掌根触到那个位置，像戳进一块浇铸的铁板，反震力顺着腕骨窜上整条小臂。
第三击。林玄身形压低，一拳轰在小腹丹田位置。赵戈的腹部微微一收，随即弹回原状，把拳头顶了回来——连闷响都没出。
三招落空，像水泼石壁。
赵戈终于动了。他右手握拳，竖劈下来——动作不快，但带着整条胳膊的重量，像一根铁柱砸落。林玄侧身闪开，拳头贴着他肩膀砸下去，带起的风刮得他耳根生疼。
第四招。赵戈抬起膝盖，顶向林玄腰侧。
林玄双臂交叉挡了一下——轰的一下，他整个人被顶得滑退三步，鞋底在石面上拖出两道黑痕。右臂的布条上，暗红迅速扩大，血顺着袖口滴下来，砸在青石板上。
“废物还是不行啊！”台下有人喊。
赵戈看了他三息。然后开口：“你打不动我。认吧。”
林玄没理他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浸透的布条，一把扯下来，扔到台边。血从裂开的伤口渗出来，淌过指缝，他没管。
他闭上眼。
全场一静。所有人面面相觑——这小子在擂台上闭眼，疯了？
半息。
太初武域里，赵戈的护体硬功像一口巨大的铜钟，在识海中凝成实体。钟身厚实、完整、密不透风。林玄的意念像一柄最细的针，抵在钟壁上，感知着它每一丝震荡——刚才三拳一脚的余波在钟体上流动，他看到了一件事。
七。
每一次重击落在钟体上，会出现七道波纹，往复回荡，渐渐平息。但第六道波纹消散、第七道尚未升起的那一刻，钟壁有一处薄得近乎透明——右肋。第七次受击后泄气一瞬，短得只够眨一次眼——只有那一瞬。
林玄睁开眼。
赵戈看着他闭眼又睁眼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装神弄——”
林玄已经再次出拳。没有招式，就是最笨的正面一拳，砸在赵戈胸口正中央——第一击。赵戈硬接，纹丝不动。
林玄收拳，第二击，同样位置。第三击，第四击，第五击——每一拳都砸在胸口同一个点上，拳拳到肉，闷响声擂得台下人耳膜发胀。
赵戈没躲。他不需要躲。但他眼底的嘲弄正在一点点变成疑惑——这个人在重复同一个位置的打击，没有变招，没有绕路，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关梭。力量一次比一次弱，但位置一次比一次准。
第六击。
林玄的右拳砸上去，指骨的裂声和拳面撞击声叠在一起，他一声没吭。
赵戈的右肋，第六道波纹正在消散。
第七击——林玄的右拳没有出。他的身体像一根弹簧压到极限后反弹，左拳从右拳的阴影里穿出，带着全身气血拧成的一股劲，砸进赵戈右肋的气门。
那一瞬，风静止了。
赵戈的护体硬功像一张薄纸被针尖捅破，先是轻到几乎听不见的一声碎裂——咔嚓。然后整片右肋的防御像蛛网一样蔓延龟裂，真气和气血从裂口里喷涌而出。赵戈的眼睛猛地睁大，瞳孔里倒映着林玄那双近在咫尺的眸子。
黑得不见底。
左拳力量全部灌进那个位置。
“嘭——！！”
赵戈整个人离地，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，倒飞出去，砸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——咔啦一声，石栏断成两截，碎块四溅。他落地又翻滚了一圈，趴在尘土里，挣扎着撑起半边身体，一张口，一口血喷出来，洒了满地。
全场死寂。
林玄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左臂——衣袖鼓胀，骨头断裂的声音比拳头入肉的声音更响。他动了一下小臂，骨头茬子在肌肉里磨过去，痛得他额角爆出青筋。他没有**，没有蹲下，他抬手，用右手按住左臂断骨的位置，上下对齐，把错位的骨头硬生生摁回原处。
咔。一声闷响。台下有人别过了脸。
赵戈趴在地上，艰难地抬起头，看着那个按住自己左臂、面无表情站着的少年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血沫从嘴角往下淌：“……你他妈……是怪物……”
林玄没有说话。他转身，走下擂台。
人群像退潮一样，在他走过时自动裂开一条路。没有人说话，没有人对视，所有人都在避开他的目光——那些眼睛里有惊惧，有不可思议，有不敢置信。二十三天前，他被打落鸦落崖。二十三天后，外门前两位，一个飞了，一个趴了。
赵戈被两人搀起来时，林玄正从他身边经过。赵戈忽然偏过头，声音低得像一根绣花针落在地上：“……上面有人让我试你。”
林玄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偏过头看赵戈。赵戈的眼底带着血丝，嘴角苦笑：“铁壁诀，人家给的。你打赢我，消息已经在路上了。自己小心。”说完他不再看林玄，被搀着走出人群。林玄站在原地，晨风卷过，吹动他额前碎发。
他没有追问。他转过头，目光从台下扫过。
人群边缘，三道目光几乎同时闪了一下——像三只藏在屋檐下的鹰，瞳孔微微收缩，然后各自隐入人群的方向。一瞬，像没过一样。
林玄没追。他捏着左臂，朝杂役房的方向走去，每一步都把地面踩稳了再迈。身后，演武场上，赵戈吐出的那滩血在日光下慢慢干成褐黑色。
赵戈被扶到偏院。他坐在台阶上，咬着布带让医者上药。医者走后，他便一个人坐着，目光落在自己右肋肿起的位置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，握在手里——一枚铜牌，正面磨得发亮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：青州营·都尉·常字第二十三哨。
他没有放回怀里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把铜牌压到药箱底下，扣好箱盖。
杂役房内。
林玄靠着门板坐下，咬住一条布带，右手按住左腕，深吸一口气，猛地一拧——咔的一声，断骨对齐，他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，却连哼都没哼一声。他用布带将左臂固定在胸前，靠在门板上，闭上眼。
太初武域里，那道裂痕上多出一条极细的金色纹路——像一根新生的筋脉，从裂痕边缘延伸出去。他感知了片刻，眉头微微一动。
双脉交替承力——武域自动生成的修正路线，左臂骨裂后，真气绕开伤处，改走一条副脉，在愈合前维持战力。他低低骂了一声：“怎么的，你还想让我以后挨了打接着打？”
脑海里浮起一道模糊的回响，像从极远极深的地方传来——本就该这样。
林玄睁开眼，盯着屋顶落满灰尘的横梁。赵戈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——上面有人让我试你。铁壁诀出自军营。让外门弟子拿军营功法来试一个绝脉废物的底。
什么人会关心一个杂役的生死？他低头，看着自己绑在胸前的左臂，又看了一眼右手上那道七岁时留下的横疤。他攥了攥拳，指节咯咯响。
“爱来不来。”他说，“来一个，打一个。”
门缝里漏进一线光，浮尘在光里缓缓打转。演武场外，那棵老槐树的枝头，夜鸦仍蹲在那里，黄褐色的眼珠盯着杂役房的门。它忽然展翅——掠过屋檐，消失在青阳城上空的云影里。
地底深处，仿佛有什么东西，又翻了一次身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