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演武场,人头攒动。
雾还没散净,青石板缝里凝着露水,被人脚一踩,踩成泥浆。场外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——外门淘汰赛,每年都有热闹看,今年格外多。今早的消息已经传疯了:那个掉下鸦落崖的林玄,活着爬回来了。
炼体四重,测灵石上四条白纹。
有人嗤笑:“炼体四重也敢上台?外门淘汰赛最低门槛,上去挨打?”
“他抽到的是赵坤。”
话一出口,周围一圈人都安静了。赵坤,炼体六重,外门第三。单手能拎起三百斤的石锁,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木桩。而林玄,二十三天前还是一个“天生绝脉”的废物。
“这哪是淘汰赛,”有人低声说,“这是要他的命。”
演武台西侧,赵坤已经站在台上了。身高七尺,肩宽背厚,站在台上像半堵墙。他活动着手腕,骨节咔吧咔吧响,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。台下有人喊:“坤哥,废物也轮得到你出手?”
赵坤咧嘴:“应该是了。”
笑声还没落地,东侧通道里走出一个人。
灰布短打,袖口磨出毛边,身量不高,瘦得像一杆风干的竹竿。但那双眼睛——二十三天前是浑的、散的、不敢看人的;现在是黑的、深的,像两口不见底的井。
林玄走上擂台,走到赵坤对面十步远站定。
赵坤上下打量他,嗤笑一声:“摔一回没摔够?还想再摔一次?”
林玄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节上旧疤叠新疤,然后抬头,看着赵坤的眼睛。
“你话太多。”
赵坤的脸沉了下去。裁判族老站在台侧,手里捏着一面铜锣,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匝,猛地敲下。
“铛——!”
锣声还没散尽,赵坤已经动了。他身形一伏,像头蛮牛一样撞过来,右拳裹着风声直奔林玄面门——炼体六重的全力一拳,拳风掀得林玄额前碎发往后飘。
林玄侧身。
拳头从他耳侧擦过,拳风砸在身后空气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赵坤一楞——这一拳他练了八年,出手角度刁钻,寻常人下意识会往后仰,一仰就中招。这小子怎么不退反进,侧身就躲过去了?
“你他娘的——”
第二拳横抡。林玄低头,拳风从他头顶扫过,刮掉几根发丝。
第三拳,肘顶。林玄脚步一滑,整个人像片纸一样飘开半步,肘尖从他肋侧擦过,衣襟被风带得猎猎作响。
三拳落空。全场安静了一瞬。
赵坤的脸涨红了——不是累,是臊。他是外门第三,打一个二十三天前还是绝脉的废物,三拳连衣角都没碰到。他骂了一句,脚下猛地一跺,全身气血灌入右臂,关节劈啪作响,拳面上隐隐泛起一层红光——他动真格的了。
“裂石拳!”
拳风压过来。林玄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——太初武域里,赵坤这一拳的轨迹已经拆解成三道线,最致命的是中路偏左那条,拳力最重,但后劲儿最虚。七寸。在拳肘之间。
赵坤的拳头到了。林玄不退,反而往前抢了一步。
一步。侧肩。右手五指张开,像一把铁钩,直接扣在赵坤的肘弯上——那里是气血运转的节点,灌注的力道在这里停顿一瞬,就一瞬。
林玄的手扣住了那个瞬间,往前一带。
赵坤的拳头擦着林玄的脸颊打空,整个人被自己的力量带着往前扑了一步,重心失衡,胸口门户大开。
林玄的左拳已经握紧了。他全身的力量从脚下灌上来,经过腰腹,经过脊椎,汇入左臂——这一拳的发力方式是他自己改过的,崖底那片无名功诀的运力路线,被他用太初武域推演了三百多遍,每一个关节的配合都打磨到位。
拳头砸在赵坤胸口正中央。
“嘭——!”
一声闷响,像擂了一面大鼓。赵坤整个人弓成虾米状,双脚离地,飞出擂台。他砸落在场边那块族比祖碑的基座上——“咔啦”一声巨响,石屑飞溅,碑座硬生生被撞掉一角,碎块滚了一地。
鸦雀无声。
演武场死一般地寂静。不知道是哪个方向,有人手里的木碗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才发出咕噜噜的声响。
赵坤趴在碎砖堆里,嘴角溢出一缕血丝,眼珠子还睁着——睁得浑圆,像见鬼一样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身影。他张了张嘴,什么声音都没出来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林玄站在擂台边缘,收回拳头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——小臂的衣料已经渗出一片暗红。那是崖底留下的旧伤,刚才那一拳用力过猛,伤口又裂了。他没管,把袖子放下来遮住。
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从台下扫过。
人群一阵骚动——有人往后退了一步,有人脸色发白,有人到现在还没合上嘴。那些二十三天前还朝他吐过唾沫的人,此刻一个比一个安静。
林玄的视线扫过人群,停在某个方向,又扫过去,声音不大,砸在每一个耳朵里。
“还有谁。”
三个字。夜风卷过演武场,吹起他衣摆上的一角。尘土打着旋儿,滚过青石板。没有人说话。
族老台上,大长老的目光像两把刀子,钉在林玄身上。他眯着眼,目光死死盯着林玄刚才出拳的方向——左拳,斜上四十五度,全身气血自脚底逆涌,经尾闾、夹脊、上贯肩井,力量在胸口凝成一点再爆发。他眉头越皱越紧,连指节都攥白了。
这个发力方式,他见过。三十多年前,他在东荒边界追缉一名战族余孽,对方临死前劈出的一掌,用的就是这个路数——气血逆行,以命换命。战族秘传,逆血崩。
“不可能。”大长老喃喃,“绝脉废物……怎么会战族的……”
他身边的三长老倒吸一口凉气:“大长老,这孩子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大长老打断他,声音压得极低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这件事不许再提,听见没有?”
三长老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话。但他望着林玄的目光,变了。
台下另一个角落,伯父林远山站在人群最外圈。他一只手捂着嘴,肩膀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哭。是笑。他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,眼角却还是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,他抬手一抹,手背是湿的。
“好……”林远山哑着嗓子,低低地念,“好啊……我的玄儿……”
他转身,踉跄着挤出人群,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脸。
赵坤被抬下去了。淘汰赛还要继续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。没有人再敢用“废物”两个字称呼那个从鸦落崖爬回来的少年。林傲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不停地抖着两个字——“炼体四重……炼体四重……”
“他真的是炼体四重吗?”他身旁的人低声问。
林傲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答案,但他感觉得到——刚才林玄那一拳的威力,绝对不在炼体六重之下。哪怕是他自己上台硬接,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那个被他嘲笑了一整个少年时代的人,变了。
而林玄已经走下擂台,朝杂役房的方向走去。没有人拦他,也没有人敢跟着。他走到演武场边,经过那株老槐树时,脚步顿了一瞬。树上那只夜鸦还在,歪着脑袋,黄褐色的眼珠死死盯着他。
林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没说话,从夜鸦眼底走过去。
他推开杂役房的门,关门,在黑暗中靠着门板坐下。直到确认四周无人,他才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拳——掌心里,满是细密的血珠。右臂的伤口已经浸透了半截袖子,他把袖子卷起来,小臂上一道半尺长的旧伤翻卷着,边缘发白,渗出的血珠顺着手腕滴在地上。
“操。”他低低骂了一声,扯下一条衣襟,缠住伤口,用牙咬紧系住。他靠在门板上,仰头看着屋顶的梁——上面结着蛛网,落满灰尘。
太初武域里,那道裂痕又宽了一丝。像一道细密的闪电纹路,从镜面中央蜿蜒到边缘——刚才那一拳,他用融合本能推演了赵坤的裂石拳和崖底功诀的发力路线,硬把它们合成一招“崩山·改”。能轰飞赵坤,但也让碎片的不稳定加剧了。
“下次不能这么凶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要省着用。”
可他自己也知道——下一次,他还会这么凶。因为他没得选。
林玄低头,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道横疤,那是七岁时被林傲用碎石砸破的。他一直留着它,从没想过要让这道疤消失。
窗外传来演武场上嘈杂的欢呼声——比赛还在继续。但那些声音,已经和林玄没有关系了。
他靠回门板上,闭上眼,任由疲惫从四肢百骸涌上来。脑海里,太初武域中央那道裂痕缓缓转动着,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演武场外,人群散尽之后,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站在街角,目光一直锁着他刚才走过的那条路。斗笠下压着一枚令牌,铜铸,正面刻着两个字——天玄。
那人收回目光,转身,消失在巷子里。
夜风卷起演武场上的尘土,几片枯叶滚到擂台边缘,停住了。那块被赵坤撞碎的祖碑基座上,碎裂的石纹像一道张开的裂口,向着地面深处延伸——有什么东西,在很深很深的地底,缓缓地翻了一个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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