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比的告示,第三天才贴到演武场墙上。
黄纸,朱砂字,四角烫着青阳城林氏的族徽——一头盘成铁团的老兽。林玄挑水路过时远远瞟了一眼,“外门试炼”四个字底下密密麻麻列了一串名字,跟他一个扯不上。倒是厨房管事婆子多嘴提了一句:今年的族比不同往年,外门杂役也能报名。
婆子说这话时手里锅铲一挥,像赶苍蝇。那意思明摆着——报不报名,都是笑话。
林玄没吭声。水倒进缸里,桶放回井台边,他直起身,目光在那张告示上停了片刻。胸口有什么东西,从压实的土缝里顶了一下。又被他自己踩死了。族比是林氏宗族的正门事。一个杂役,连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,还想着上擂台?他摇摇头,往回走。
刚摸到门板,脚还没跨过门槛,身后的院门“哐”一声被人踹开。
“林玄!滚出来!”
三个影子堵在门口。当先一个还是林傲,还是那根竹竿,还是那副半眯的眼。只是今天的笑不一样了——那笑里头绷着劲儿,像揣了什么任务来的。他身后那两个小厮,就是上次笑破肚皮的那二位,这会儿一左一右站着,也没笑,眼睛四处乱扫。
林玄转过身,声音平静:“傲少爷。桶钱我赔了。”
“我今天来跟你说桶的事?”
林傲跨进来,竹竿在地上一下一下磕,敲着拍子。走到林玄面前,竿尖一挑,把门板上那块歪木板挑下来,“啪”地甩在地上。
“族比的事,听说了吧?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那你说说,你能报名吗?”
林玄沉默。
林傲笑了:“报不了。因为你连族谱都没上。杂役就是天赋通天,也上不了林家的擂台。这是规矩,没有‘听说’两个字。”他往前近一步,竿尖抵在林玄胸口,劲力透过布衫,“可我这条心,到底还存了一点善——城西的乞丐窝,你知道怎么走吧?”
林玄后背贴着门框,胸口那根竹竿像枚钉子把他钉在原地。他抬眼,声音沉下去:“少爷这是要赶我走?”
“我话不说第二遍。族比之前,你主动滚出杂役区,咱们脸上都好看。”林傲收了竿,拍了拍手,“你也没什么要带的——一条烂命,你爹留下的那本废书?哦,书也烧了正好。”
林玄垂着眼,没接话。他知道林傲是来激他的,一拳打空最好。他转身走进屋里,弯腰把床板底下那个油布包抽出来,捆在腰上,又将墙角那把劈柴的旧斧头掂了掂,挂在腰间。做完这一切,他抬脚往外走。
林傲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动作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——这小子真要走?他回头,两个小厮也看他。不对劲。预料中的求饶、挣扎、被打趴下再往外拖,一样都没上演。
“你——给我站住。”
林玄没停。林傲脸色变了,跨步上前,一把拽住他后领,将人扯了个踉跄:“老子让你走了吗?”
林玄被扯得仰过头,却没有挣扎。他偏过头,目光平静得像井底的水:“傲少爷不是让滚吗?我正在滚。”
四目相对。林傲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让他脊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一潭死水,底下有暗流在翻。他握竹竿的手紧了紧。这杂役,有什么地方不对。这种失控感让他暴怒。
“滚你妈的!”他猛地抬脚,一脚踹在林玄小腹上。
林玄闷哼一声,整个人向后倒撞出去。后背撞上门板,门板脱了榫,碎成两半,他连人带板滚下三阶台阶,后脑勺磕在地上,眼前“嗡”地白了一片。嘴里腥甜的气味漫开,血从嘴角渗出来,滴在青石上。他趴着,指甲掐进掌心那道旧疤,掐出血来。
“你算个什么东西?也配在我面前耍硬气?”林傲站在阶上,居高临下,“我今天就告诉你——族比你上不了,杂役你也当不成。你连滚都滚不好,那我就帮帮你。”
他朝两个小厮一挥手:“东西扔城西河沟里。人——让他自己爬。”
林玄趴在地上,后脑的剧痛让他视线模糊。他却撑着手臂,慢慢爬起来,先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再把散落在地的油布包捡起来,拍了拍土,重新捆好。他做这一切时没抬头,只盯着台阶的石缝,一道一道地数。
数到第三道时,余光里,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灰袍,背手,瘦高的身形,立在拐角处,以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。
伯父。林远山。
林玄的动作僵了一瞬。他站直,嘴唇动了动,没喊出声。他看见伯父的嘴唇也在动,像是要喊他,话却被一只手截断了——一个族老从院子里缓步走出来,满脸堆笑,一手搭上林远山的肩。不轻不重,正好扣在肩胛骨上。那是架住,也是锁。
“远山,你怎么还在这儿?议事堂那边都等着你呢。”
林远山的脚被钉住了。他看向林玄的目光像根绷紧的绳,绳的另一头攥在族老手里。那族老顺着林远山的目光也看了一眼林玄,笑了笑:“哦,侄少爷的事……不是还没定吗?回头再说,回头再说。”
“不是还没定”五个字,一盆冷水,泼在林玄头顶。
他懂了。伯父不是不来。伯父来不了。那只搭在肩上的手,说是亲热,其实是把他整个人嵌在宗族棋盘的另一个格子上。从林傲踏进院门那一刻起,伯父就已经被人算计到了够不到的位置。林玄不再看向伯父。他怕再看一眼,那道眼神会把他最后一道防线烧穿。
“阿玄——”
他转身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道极低的声音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被风一吹就碎了。林玄没有回头。他脚步平稳地踏出院门,走过石子路,走过三棵枯了半边的老槐树,把青阳城林氏宗族那扇朱漆大门,一步一步,甩在身后。背上第七十三条刻痕的位置,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,正一鞭一鞭地抽着。
“走。走就走吧。”他对自己说。声音平静,不像一个十五岁少年的声音。
他没有去城西。
他往城外走。暮色压下来,把青阳城的城墙吞成一道模糊的黑线。他沿城墙根走,穿一道半人高的土豁口,踏上城外的官道,官道走到底,是一座矮山。山上没路,满坡碎石和干枯的野荆条。他往上走,脚底沙沙响,身后的灯火一盏一盏缩小,成了模糊的橘点。
风骤然大了。他站在山崖边缘。崖不高,约莫八九丈,底下是黑黢黢的谷底,看不见底。他坐下来,双脚悬空,风从谷底倒灌上来,灌进衣领,骨头缝里都是凉的。他不是来寻死的。他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。今天受够了。他想了很久,想不通——一个十五岁的人,生来什么都没有,连“被踩”这件事都做不好,留在这种地方,到底图什么?
崖边那棵歪脖子树上,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下来,打着旋,落在他脚边。
他看了那片叶子很久。城里灯火一盏盏灭了,声息沉下去。夜深了。林玄靠在那块光秃秃的岩壁上,闭上眼,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:林傲的竹竿,族老搭在伯父肩上的那只手,伯父喊他“阿玄”时那道极低的声音。
明年。明年这个时候,我要回来。
这句话,他没说出口。只是在心里过了这么一遍。过完之后,他睁开眼,撑起身,打算回城去。明天还得找活干。无论如何,得活着。
身后碎石堆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踩踏。
咔。
林玄瞳孔骤缩。他还没完全站起来,一根竹竿已经横过来,压住他的肩,往下一按。林傲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:“跟你说了去城西。你没听。”
林玄浑身绷紧,转头。月光下,林傲站在崖边不远处,身后跟着那两个人。三人的面色都有些异样——尤其是左后方那个小厮,整张脸白得像纸。林玄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。那一眼,他没有看见杀意,他愣住了。
林傲嘴唇紧抿,眼仁极窄,呼吸急促。那表情像被什么更狠的东西逼着来做这件事,又像在面对一个他骨子里发冷的存在。
“林傲,你要杀我?”
林傲不答。他握竹竿的手背上青筋暴起,声音压得极低:“你不该惹事。有人不想你参加族比,也不想你留在青阳城。你死了,就一了百了。”
“是族老?”
林傲不答,只向前推了一步:“别怪我。怪你自己命不好,投在绝脉上。”
话音未落,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厮突然蹿上来,手里攥着块石头,照着林玄额头就砸。林玄偏头一躲,石头擦过太阳穴,带起一道血线。他踉跄后退,脚下踩到崖边松动的碎岩,“哗啦”一声,碎石滚落深渊。他身子一歪,一只手本能地抓住崖边一丛枯草,整条手臂在半空中绷直。
他悬在崖沿上,双腿蹬着岩壁,碎石不断从脚底滑落。枯草根部崩崩作响,泥土一坨一坨地脱落。林傲站在崖边,低头看着悬在半空的人,握竿的手紧了又松,松了又紧。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最终,他咬牙,竿尖一挑,划断林玄抓在手里的那丛草根。
“你——”
一个字出口,草根断裂,整个人向崖下坠去。
风灌进口鼻,耳畔嗡鸣。下坠的瞬间,世界在眼前拉成一道竖长的光带,崖壁的轮廓、稀疏的枯树、头顶的月亮,全都变成倒流的水。双臂张开,指缝里碎石与泥土,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耳膜上——然后,那道跳动的节拍里,一股异样的感受从胸口深处窜上来。
绝脉。那道“天生绝脉”的位置上,一丝极微弱的灼热,像针从冰层底下刺出,又像火星落入枯草,在失重的坠落中烫了一下。
那不是幻觉。
那一烫,极轻、极短,却让林玄在坠落中猛地瞪大眼。他记起那个梦里的话——那不是天断你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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