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压在青石台上,今日演武场的人比往常多了三成。
薄雾里飘着新鲜的血腥气——淘汰赛前有人连夜喂了性子——但演武场中央站着的那个紫衣少年,才是全场视线的焦点。
林傲。嫡系子弟,炼体六重,宗主跟前的红人。他正站在石台边缘,嘴角挂着笑,对围拢的人群扬了扬下巴。
“那废物死了,外门就空了一个名额。别小看这一个名额——宗祠今年的资源,是照着人头来拨的。少一个废物,咱们多分一口肉。”
“谁死了?”有人问。
“还能有谁?林家那个绝脉废物呗。”林傲语气惬意得像在说茶凉了,“前些天夜里从鸦落崖上掉下去了,崖底下连骨头渣子都叫野兽拖干净了——赵坤亲眼看见的。”
赵坤站在人群后头,脸色白了白,没接话。
有人笑起来:“绝脉废物,死了也是个废物,没什么可惜的。”
林傲又说了一句:“那也未必。他伯父倒还在,林远山,炼体六重——哦,我差点忘了。红字榜写着呢,旁系,要考核。炼体六重来外门淘汰赛,有意思了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,“一把老骨头了,叫他回来丢人现眼,这招谁想的?够损。”
人群里哄笑一片。
笑声最大的那个正在张着嘴,喉结还没落下去——侧门的方向,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晨光从侧门灌进演武场。那个人逆着光,身量不高,瘦,头发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河沟里爬上来。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抬头,但也没有低头——就那么平视着前方,一步一步,从人群的外围往里头走。
笑声从最边上传开,一个接一个地断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没有风。连不远处的兵器架都没响一声。
演武场中央,林傲的笑容还挂在脸上。那张脸像戴着一层没来得及蜕下的壳,嘴角僵着,眼底的东西在一点点碎开——他认出了那个影子。灰布短打,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毛边。颧骨高耸,眉骨下那双眼睛比二十三天前深了一倍。
林玄。
“林玄——”
不知道哪个角落,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,吐出这两个字。然后“林玄”二字像一把火,从人群这头烧到那头。
林玄走到演武台前,距林傲十步远,站定了。他抬眼看着林傲。目光平静如深潭。
“你刚才说,”林玄开口,声音不大,每个字却砸在地上,砸在所有人耳朵里,“废物摔死了?”
林傲的膝盖抖了一下。
他退了一步,又觉得退步太丢人,硬生生站住,喉结滚了滚,脸上堆出笑:“你……你还活着?赵坤说你——”
“赵坤说。”林玄重复了这三个字,目光从林傲脸上移开,落在人群后的赵坤身上。赵坤的脸已经白透了,整个人缩在人群后面,两条腿像站在冰水里。
林玄没有追,也没有看第二眼。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林傲,嘴角慢慢咧开一道弧线,像一只刚从崖底爬回人间的野兽动了动唇角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呢?还打吗?”
演武场中央,那五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里。林傲脸上那层笑,终于彻底碎了。他张嘴想说点什么,嗓子干得像砂纸——这个局面他没设想过,他设想过林玄被野兽啃成骨头架子,设想过他摔成肉泥设想过死了,就是没想过,他站在这里,活生生站在这里对他问一句:还打吗?
他的头不自觉地往族老席的方向偏了一下。只有一瞬。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,本能地回头去找主人。
林玄捕捉到了那个眼神。
他往族老席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那是几名族老的位置。三长老的座位空着。椅背上的雕花被晨光照出一层幽光。
“打……”林傲终于挤出声音来,“打什么打……一个绝脉废物,有什么资格站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从林玄嘴里出来,淡漠如常。他向前走了一步,林傲下意识侧了半步——电光石火间,他让出了一条路。
林玄从他身边走过。晨风吹起林玄的衣摆,擦过林傲的膝盖。林傲的脸涨成猪肝色,五指攥紧又松开,却只能站在原地。
演武台上的人都看见了这一幕——林傲让了路。
“林玄!”
人群里挤出一个干瘦的身影,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布长衫,头发半白。他跌跌撞撞地挤出人群,目光锁在林玄身上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
“……回来了?”
林玄站住了,转头看向那个身影。伯父林远山眼眶通红,一夜没睡的样子,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——他连夜蹲在后山墙根下,等一个可能永远回不来的人。
“回来了。”林玄点了下头。
没有拥抱,没有煽情。一声“回来了”,两个男人的对话结束,但比千言万语都重。
林玄的目光忽然在伯父身后停了一瞬。林远山身后,一个陌生面孔正站在人群边缘——四方脸,眼神如鹰,一双筋结暴突的手拢在袖中,衣着看着像寻常仆从,但腰背挺拔,站在那里与周围的杂役格格不入。那人对上林玄的目光,微微眯了下眼,然后极自然地低下头,又隐入了人群。
林玄收回目光,没有声张。他不是没想过这个人是谁——但现在不是查的时机。
他转身,走到演武台中央,面对族老台。一名族老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台边,怀里抱着一卷册子,面色发沉:“林玄,你已被除名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玄打断他,“外门淘汰赛,我参加。”
族老面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规矩里说,”林玄的视线定在族老脸上,一字一顿,“凡外门子弟,炼体三重以下者逐出宗族。我参加考核,够不够格,台上见。”
族老沉默了。他低头看了林玄一眼,那名被除名已久的少年站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双拳自然垂落——那双手上,旧疤叠新疤,看似瘦弱的身躯里,气血正缓缓运转。
“你要测?”族老的声音压低了。
“测。”
族老沉默片刻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块黑色的方石,在众人面前掷出。林玄伸手接住。那块乌石入手冰凉,触感粗糙,乌石上没有任何纹路——这是一块测灵石。灌注真气,石面会按修为亮起纹路。凝气境亮金纹,炼体境亮白纹。
林玄握紧那块测灵石,丹田中那缕真气如同一头被关押太久的兽,猛地扑向石面。
“嗡——!”
一道白色的纹路从石底亮起,像游蛇一般蜿蜒而上。第二道,第三道——第四道的白光,几乎同一时间亮透石面,刺得周围的人眯起眼睛。
炼体四重。
测灵石上的四道白纹,像四条白色的蛇,盘踞在石头上。全场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倒吸凉气——二十三天前,他还是一个废物。现在他握着测灵石,四条白纹亮得扎眼。
林玄握紧石头,正要撤手——经脉中那缕真气退回丹田的瞬间,体内某个极深处的封印,轻轻颤了一下。
一股不可名状的微震从丹田底部传出。像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一缕真气触碰,懒懒地翻了个身。
林玄面色不变,拇指在石面上擦了一下,将测灵石抛还给族老。“够了吗?”他的语气,像是在问今天几时。
族老接过石头,脸色比石头还黑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……够。”
“够了就好了。”林玄转身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偏过头,看向演武台边那根老槐。树上那只夜鸦歪着脑袋,黄褐色的眼珠空洞地望着他。他嘴角动了动,没有说出口——在心里,他把自己的那句话补完了。
“下一步,打碎这座山。”
他迈步走出人群,从伯父身边走过时,脚步顿了一瞬:“伯父,回去歇着吧。明天的考核,我替你上。”
林远山愣在原地,眼角的褶子抽了一下,望着林玄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一个***在人群边缘,望着林玄消失在演武场外的背影。他拢在袖中的手,轻轻摸索着一枚冰冷的铁牌。牌子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天玄。
宗祠偏门,三长老从侧廊快步走进门内,没有停留。他往里走,经过三道回廊,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。门内黑暗,有一个人背对着他,面前是一幅挂起的舆图。
“林玄没死。”三长老说。
黑暗中的人没有转身:“修为?”
“炼体四重。”三长老顿了顿,“但气息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太稳了。”三长老眉头紧锁,“不像一个二十三天前还是绝脉的人。他身上有秘密。”
黑暗中的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三长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一块被踩进泥里的石头: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三长老退出门去,木门合上。
黑暗中的那幅舆图上,青阳城的位置,钉着一枚暗色铜钉。而此刻,那枚铜钉似乎正被什么东西,一点一点地,从深处顶起。
演武场外,人群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。晨雾已经散尽,阳光打在青石台上,照出凹凸不平的磨损痕迹。一切看起来和往常一模一样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演武台中央,那片林玄站过的地方,青石板上裂开了一道细缝。极细,像一根发丝。它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眼缝,在阳光底下,隐隐地,往地下深处延伸——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从地下望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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