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醒来的时候，第一个感觉是冷。
金属的寒意从后背、腰侧、后腿分毫不差地透进来，像躺在了一块刚从冷库里搬出来的铁板上。他本能地想要蜷缩，但身体被某种柔软的束缚带固定住了——手腕、胸口、大腿，三道松紧适中的绑带把他按在一张半躺式的座椅上。
他的眼睛过了三秒才适应光线。眼前是一块约莫二十寸的透明面板，半弧形地嵌在他面前的操作台上。面板上滚动着墨绿色的字符，字体陌生，但他看得懂。
"欢迎来到深空求生。活下去。"
"提示：死亡即真实死亡。请玩家保持冷静。"
下面是一列不断刷新的数据：舱内温度、氧气剩余量、维生系统状态、载具结构完整性……陆沉盯着"死亡即真实死亡"那行字看了很久，脑子像灌了水泥一样转不动。
——这是梦吧。
他昨晚还在宿舍通宵写毕业设计的代码，键盘上洒了半杯可乐，他骂了一句娘，抽了三张纸巾擦了半天。之后的事……之后怎么了？
没有了。
没有深夜、没有天亮、没有舍友起床上课的动静。他好像直接从那个瞬间被切断了，然后在这个棺材一样的金属舱里睁开了眼。
通讯频道突然响了。
声音是从面板右下角传出来的，刺耳的电流杂音里夹杂着人声。
"……有没有人？谁来回应我一下？我在一个铁盒子里！外面是黑的！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！"
"妈……妈你在吗？有人在吗？我好害怕……"
"妈的！放我出去！这是什么狗屁——"
"冷静！大家都冷静！我们有通讯频道，这说明是可以交流的！大家先报一下自己的位置和情况——"
"报你妈逼的位置！我他妈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！"
几十个声音同时从面板里涌出来，哭喊的、咒骂的、求助的、歇斯底里的。陆沉听着那些声音，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座椅扶手，指节发白。
他想说话。他想打开通讯，说一句"我也在这里，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"。
但另一个念头更快地压了上来——
没有用的。
你跟他们说这些有什么用？
十四岁那年的天台，他也是这样想的。他想的是"有没有人能帮帮我"。
陆沉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。
天台上的风，秋天的凉意，七八个模糊的人影围成一个圈。闪光灯对着他的脸，有人笑着说"快点快点跪下拍完就放你走"。他的腿在发抖，膝盖的骨节咔咔响，他想跑，但后面是水泥护栏，前面是堵死的人墙。
他跪了。视频在年级群里传了三天。
——妈的。
陆沉猛地睁开眼。他刚才没有闭眼，但那些画面直接从视觉神经里长出来了，盖住了眼前的透明面板和墨绿字符。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，铁锈味在口腔里散开，现实才重新压回来。
他把呼吸压平。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掌心全是汗。
"……有没有人组队？"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，中气很足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指挥腔："所有人听我说！我们现在这个情况，单打独斗肯定不行！咱们得先搞清楚这是什么地方、什么规则、有没有人能带大家出去！我建议我们先建立一个临时的统一指挥——"
陆沉看着面板上那个不断闪烁的"通讯开启"按钮。
"上一次有人对你说'我们一起'的时候，是什么结果？"
他心里有个声音在问。
他想起苏晚。想起她笑着把作业本推过来："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呗。"想起她和他一起在食堂吃饭，聊班里的八卦，问他周末有没有空。想起他在宿舍的床上躺着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晚上，终于写了一封情书。字迹工工整整，折了三折，第二天早自习之前塞进了她的桌洞。
然后那封情书出现在了全班同学的手机里。
再然后就是厕所、走廊、操场看台后面、最后是那个天台。
陆沉伸手，关了通讯频道。
频道熄灭的瞬间，世界安静下来。只剩下维生系统的低微嗡鸣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没有再打开。永远不会再打开了。
面板上的文字还在刷新，他强迫自己阅读。几条关键信息被他用目光钉住：
玩家：陆沉
编号：CN-072381
当前状态：救生舱·基础舱体
当前任务：生存72小时
任务星球：未知
待定。未知。
他什么信息都没有，除了"活下去"三个字。不知道这是什么游戏、谁制造的、通关条件是什么。但"死亡即真实死亡"这句他信。通讯频道里那些人的哭声和尖叫不会是假的。
面板跳出一段提示："检测到玩家精神波动异常——正在适配推演辅助系统……"
推演辅助系统。
陆沉还没来得及细想那是什么，脑子里突然劈进来一张图——他面前的操作台有一个暗扣式储物格，按照面板上显示的"标准舱体操作流程"去解锁舱门，需要先输入十二位验证码，再等系统响应，大约需要47秒。
但右侧的舱壁接缝处有一排卡扣。如果他用什么东西把那排卡扣敲脱，舱门会直接弹开，只需要18秒。
陆沉愣住了。
他怎么知道这个的？那排卡扣的位置、敲击的角度、需要的力量——像一张高清图片一样焊在了他的脑子里，清晰得不讲道理。
面板刷新了一行新的小字："深空推演系统激活完成。初次使用提示：推演结果基于现有信息量，误差率约5%，请玩家自行判断执行。"
深空推演。
陆沉看着那行字，心里涌上来的情绪有点复杂——他以为会恐惧，但实际上更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荒诞感。他一直是这样，在脑子里反复预演"如果这样会怎么样""如果那样会怎么样"，在任何一个需要做决定的瞬间，先走一遍最坏的结果。
只是以前没有人把这个东西叫做系统。以前他只是觉得自己有病。
陆沉深吸了一口气。维生系统检测到他的呼吸频率，面板右上角弹出了一行"心率：112次/分钟"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，然后动了。
他先把安全带一一解开。手腕上的绑带扣是磁吸式的，食指按上去"咔"的一声就松了。接着是胸口和大腿。座椅弹开的角度有限，他撑着操作台把自己撑起来，膝盖撞了一下头顶的舱盖，生疼。
舱内的空间逼仄得不像话，身高一米七八的他站起来需要微微驼背。他转头看了一眼左侧的暗扣式储物格——推演给的画面是精准的。打开储物格，里面是一个应急工具包：折叠式安全锤、压缩营养膏×3、500ml净水袋、一卷医用绷带。
他原以为里面会有什么"新手大礼包"之类的东西，但面板上只清清楚楚地写着："救生舱基础配置：安全锤×1，压缩营养膏×3，净水×500ml，急救绷带×1。"就这些。什么强化、什么技能、什么外挂，什么都没有。
推演空间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，淡蓝色的框架里标注了一行字："当前可获取资源：标准求生工具。无特殊强化物品。建议优先寻找安全庇护所，方向：西北侧废弃超市。"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把锤子和三块压缩饼干。以及一个在你脑子里告诉你"往那边走"的声音。
陆沉握住了安全锤。手柄的磨砂面硌着掌心，有点粗粝。
"标准出舱流程：输入验证码→系统响应→舱门解锁→47秒。"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，然后看向右侧舱壁的那排卡扣。
推演空间又亮了——在他的视野右上角，淡蓝色的框架标注出了卡扣的受力方向和敲击角度。下面有一行小字："执行推定：18秒。误差率：4.2%。"
陆沉没有犹豫。他抡起安全锤，朝着第一个卡扣砸下去。
"砰。"
金属断裂的声音在封闭舱体内炸开，震得他耳膜发麻。他没有停，第二锤、第三锤——每一下推演空间都在更新进度条：第6秒，第三个卡扣断裂。第11秒，第五个卡扣断裂。第16秒，最后一个卡扣还剩一条金属细丝连着，他换了个角度，横向一撬——
"咔嚓。"
整个右侧舱壁向外弹开了半尺宽的缝隙。外面的光线涌进来，刺得他眯了一下眼。然后空气卷进来，干燥的、带着土腥味的空气，和舱体内循环了不知道多久的再生气味完全不同。
面板上的计时器跳了一下："出舱耗时：19秒。误差率已修正。"
陆沉侧身挤出缝隙。双脚踩到地面的时候，膝盖在发软。他站了两秒，扶着舱壁等那阵眩晕过去，然后抬起头。
他站在一条荒废的街道中央。两边的建筑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，墙面剥落、玻璃碎裂、店铺的招牌歪斜着挂在半空。水泥路面上布满了裂纹，裂缝里窜出灰白色的杂草。街道两侧停着十几辆车，车门大开，有的还保持着驾驶员仓皇逃出时的倾斜角度。
视野尽头，大约两百米外的十字路口，有三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在移动。
它们的动作不像是人在走。肩膀的晃动幅度太大、膝盖不打弯、脑袋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——像在闻空气里的什么味道。
陆沉的呼吸骤然停住。
推演空间自动展开了——淡蓝色的框架在他视野里铺开，标注出了三个丧尸的移动轨迹、速度、转弯角度、大致视野范围。下面一行字：
"推定：初级感染体。移动速度2.3km/h，视觉范围约40米，听觉灵敏。当前状态：暂未发现玩家。建议行动方向：西北侧废弃超市，坐标（-23，17），安全率78%。"
陆沉攥紧了手里的安全锤。
他没有跑。推演空间告诉他，跑动的脚步声会立刻吸引三个感染体的注意。他压着步子，脚掌先落地再放后跟，贴着街道右侧的店铺门面朝西北方向移动。
那片阴影在他身后越来越远了。通讯频道关了，外面什么声音都传不进来。这个星球安静得像一座坟。
只有推演空间还在他的视野边缘持续刷新：安全率79%——80%——81%——超市入口在左前方36米处。
但就在他摸到超市玻璃门的时候，推演空间右下角弹出了一句新的标注，字体和之前的安全评估不一样——
"区域扫描：超市内部·疑似高价值物资反应。位置：地窖入口下方约2.3米。信号特征：生物活性残留波动。初步判断：特殊强化类物品。"
特殊强化类物品。
陆沉的手停在了门把手上。
推演空间给出的"初步判断"四个字带着灰色底色——这意味着这不是100%确定的结论，是基于有限信息的推测。但"生物活性残留波动"这个词他看得懂意思：这间超市地下，有什么东西是活的。
或者，是能让"活的东西"发生变化的东西。
他没有犹豫太久。街面上那三个丧尸还在二百米外游荡，至少暂时没有发现他。他需要庇护所，这间超市是目前最安全的选择。而那个"高价值物资"的标注，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火苗。
他推开了玻璃门。
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鸣，像有人在空旷的房间里拉了一条锯。
外面街道上，那三个丧尸同时停了下来。
它们歪着脑袋，朝同一个方向转了过来。
——超市的方向。
陆沉侧身闪进门内，反手把门合上。玻璃门外，两百米外的三个身影开始动了。步伐缓慢但方向明确，朝这边走来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超市深处的黑暗。
地窖入口在货架尽头的储物间地面。推演空间标注了确切位置：左前方17步，穿过三排货架，右手边第二个门。
他没有开灯。借着透进来的微光，他沿着推演标注的路线移动。脚步轻得几乎无声。
但就在他穿过第二排货架的时候，脚踝碰到了什么东西——一具斜靠在货架下端的尸体。或者曾经是尸体的东西。
它的眼睛是睁着的。灰白色的瞳孔正对着陆沉的方向，一动不动。那是已完全死透的感染体，身体干瘪、皮肤发黑、肌肉已经僵硬。它没有动。
但陆沉看见它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。极其轻微，像神经末梢最后的反射。
——死了多久了？
推演空间弹出一行字："环境信息：该区域曾有战斗。感染体彻底死寂时间约47小时。不构成即时威胁。警告：尸体携带的病毒粉尘在扰动后可能悬浮空气。"
陆沉屏住呼吸，绕过那具尸体，继续向前。
他摸到了储物间的门，推开，地面果然有一块松动的木板。他蹲下来，用安全锤的尖端撬开边缝，一股潮湿的、带着霉味的气息涌上来。
木板下面是一段铁梯。通往大约两米深处的一个狭小空间。
他的心跳在加速。推演空间里的"特殊强化类物品"那几个字又开始闪了。
街面上，脚步声越来越近了。三个。或者更多。
陆沉深吸一口气，把脚踩上了铁梯的第一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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