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梯的触感比预想中更凉。陆沉踩下去的时候,脚底反馈回来的是一种潮湿的、生了薄锈的金属质感,每一级都嘎吱响一声,像在替他向下面的人通风报信。
他停在第三级上,等了两秒。下面没有动静。
推演空间淡蓝色的框架在他视野里重新校准:地窖深度约2.4米,底面积大约四平米,空气流通率偏低,但含氧量足够呼吸。右下角一行小字:"生物活性残留波动:强度中等。来源:地窖东北角金属箱体内。活性信号减弱,疑似密封保存。"
陆沉继续往下走。最后一级落地的时候,鞋底踩到了什么软的东西——他低头一看,是一卷发霉的毛毯。踩上去发出沉闷的"噗"一声,像踩了一脚湿海绵。
地窖里没有灯。唯一的光源是从头顶活板门缝隙透进来的一线灰白天光,斜斜地切在泥土地上。他借着那道光和推演空间的视觉辅助,看清了布局:靠墙堆着十几个纸箱,大部分被潮气浸软了,塌成了纸浆状的烂坨。东北角确实有一只军绿色的金属箱,约莫六十公分长、四十公分宽,箱盖扣着两道铁质搭扣,没有锁。
推演空间在那只箱子上打了一个高亮的框:"推定:军用物资箱。内容物:医疗/营养补给类。生物活性残留波动集中于此。开箱建议:正位站立,箱盖开启方向朝外,防止内容物受压喷溅。"
陆沉蹲下来。搭扣锈得不算厉害,他用安全锤的钝头敲了两下,锈渣簌簌往下掉,然后用力一掰,"嘎——"第一道开了。第二道也一样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箱盖。
里面躺着一支注射器。透明的玻璃管身,里面是淡金色的液体,在昏暗中微微泛着一点磷光。注射器旁边还有一小瓶消毒棉片和一页塑料封装的说明书。
面板上跳出文字:"初步识别:初级基因优化·一次性注射剂。注射后48小时内完成基础体质强化(肌肉密度+15%,神经反射速度+20%,基础耐力+30%)。注意事项:注射后约6小时出现高烧反应,属正常生理适应过程。建议在安全环境下使用。"
陆沉盯着那行字,心跳快了两拍。
他明白了。推演空间说的"特殊强化类物品"就是这个。不是枪,不是食物,不是避难所——是让你"变得更强"的东西。一个普通大学男生打一针之后,力量和反应能接近经常健身的人。听起来没那么夸张,但在这个遍地是丧尸的世界里,跑步速度多快一成、推门的力气多打一分,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区别。
他把注射器和消毒棉片拿出来塞进外套口袋里,把箱盖合上。说明书上最后一句话他用目光反复确认了三遍:"建议在安全环境下使用。"
安全环境。他现在脚下踩的这个地窖,算吗?
头顶传来声音。
"嗵、嗵——"
缓慢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从超市前门的方向传过来的,隔着两排货架和一扇储物间的门,但地窖的木质活板门根本不隔音。那声音是有什么东西走进了超市内部。
陆沉整个人静止了。他保持着蹲姿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。推演空间自动调节——视野里浮现出一个俯视图,标注出了超市内部的空间结构和他自己的位置,以及三个红色的移动光点。光点正在超市入口附近徘徊,移动速度缓慢,但方向正在朝储物间这边偏移。
"推定:初级感染体×3。听觉驱动。无视觉锁定。当前安全率:83%。建议:保持静止。低噪音操作。预计感染体在7-9分钟后离开该区域。"
七到九分钟。他能等。
但推演空间紧接着又补了一行字——"地窖空气流通率偏低。建议:20分钟内返回地面或开启有限通风。当前氧气含量:可维持50分钟。"
他现在有两个选择:一是在这里蹲到丧尸离开,然后出去找通风口;二是现在就动起来把活板门从内侧顶上,争取更多时间。推演空间给出的标注显示,活板门内侧有一条金属插销,如果他把它推上,门就锁死了。
他选了后者。动作放到了最慢——一寸一寸地从蹲姿站起,脚尖先着地,重心缓缓上移,铁梯一级一级地压上去,每一级都踩在它的正中心,避免边缘翘起发出声响。他摸到活板门内侧的插销,"咔"——轻轻地推进去,锁住了。那三个红色光点的移动轨迹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徘徊,没有被这个微小的声音惊动。
他退回地窖底部。现在他是锁死的了。锁在里面,和外面的三个丧尸隔着一道木板和一截铁梯。安全了,但也把自己关进了一个只能撑五十分钟空气的盒子。
他在箱子旁边的地面上坐了下来。背靠着潮湿的砖墙,膝盖蜷到胸前,外套口袋里的注射器硌着肋骨。
这时候他才有空想别的。
比如"其他人怎么样了"。
通讯频道他关了,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上面喊。有人想组队,有人想指挥,有人哭,有人骂。现在这个星球上除了他,还有几万、几十万个人也在这条荒废的街道上、在这些丧尸中间,拼命地跑、拼命地躲。
"一个人活不下去的"——他以前听人这么说。在军队里、在警匪片里、在所有他看过的小说和游戏里,这句话被重复了一万遍。
可是他想起来的是另一句话。初中转学之前,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,叹了口气说:"陆沉啊,你要是当初把这事告诉老师,怎么会闹成这样呢。"他当时看着班主任的眼角——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看他就像看一个麻烦制造者。他没解释。解释没有用。天台上的人和他之间隔着一整个教室的沉默,那天一个人都没有站出来。
他不可能再信了。
他能相信的只有这个——口袋里那管淡金色的液体、头顶推演空间还在持续刷新的红色光点轨迹、以及他自己握着安全锤的那只手。一双手,一把锤子,一个脑子。够了。
他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消毒棉片撕开,酒精的味道刺鼻。他卷起左臂的袖子,找到静脉,棉片擦了擦。针尖抵在皮肤上的时候,推演空间弹了一条提示:"建议在任务完成后返回载具时使用。6小时高烧期内自我防护能力下降。当前环境非最优时机。"
但外面的红色光点还在转。七到九分钟之后它们离开,然后呢?明天呢?后天呢?这个星球上的72小时任务时间才刚开始,他连第一天都没撑过去。用现在的身体去面对72小时,可能撑不住。
他按下了注射器活塞。
淡金色的液体推入血管的时候,他感觉到的是一阵尖锐的冰凉,像有人在血管里挤了一管薄荷油。然后那股凉意顺着胳膊一路上窜到肩膀、胸口、脖子——最后是后脑勺。他拔掉针头,把用过的注射器塞回了金属箱底,然后靠在墙上,开始等。
推演空间给了他时间:"高烧反应预计在4-6小时后出现。当前状态:可正常行动约4小时。建议:4小时内完成安全屋防御加固和物资搜集。"
他站起来。头上的红色光点已经散了——一个去了超市东侧,两个出了前门。活板门锁着,他可以上来活动了。
陆沉推开活板门,爬出地窖,把门掩回去。脚边的货架上摆着一些东西——过期的罐头、落满灰的瓶装水、一捆不知道放了多久的蜡烛。他快速扫了一圈,推演空间自动标注出了有价值的东西:货架深处的半箱压缩饼干(未开封)、收银台下面的急救包、仓库区角落里的一卷铁丝。
他把能用的一一收到地窖里。压缩饼干、水、急救包、铁丝、还有几只手电筒和电池。地窖的空间逐渐被他填成了一间小型储备室。他还用铁丝临时加固了活板门的边缘,让它从内侧更不容易被撬开。
第三趟搬运的时候,他听见了超市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。
"这边!这个超市里可能有物资!"
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喘着气,跑得很急。
"等等——你看到那些东西没?它们跟上来了!"
"操!快关门关门!——"
"门坏了!玻璃是碎的!——"
两声玻璃碎裂的巨响。然后是人摔倒的声音、急促的喘息声、然后是丧尸低沉的呜咽声。陆沉站在储物间的门后,隔着门缝看见两个人跌进了超市前厅——一个二十出头的男生,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两人浑身是灰,男生的胳膊上有一道伤口,正在往外渗血。
三个人影紧跟着从破掉的玻璃门里挤了进来。
"跑!往里跑!"
男生一边喊一边朝超市深处冲。他的视线扫过货架,扫过储物间的方向,然后停住了——他看到了陆沉露在门缝外的半张脸。
"——有人!那边有人!"
男生朝他冲过来。后面那两个丧尸和那个女人缠在了一起,女人的尖叫声把另外两个丧尸也引了过去。陆沉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,然后女人的叫声停了。停了之后,剩下的三个丧尸全部转向了储物间的方向。
陆沉退后一步。推演空间弹出来:"红色光点×3。移动速度2.5km/h。进入储物间预计时间:17秒。当前选择:关闭储物间门并锁死。地窖活板门已加固。可安全躲避。"
还有一行补充:
"另一名玩家正在向你靠近。距离:9米。速度:冲刺。携带威胁:无(未武装)。"
门被推开了。那个男生满脸是汗地挤进来,反手把门关上,用后背死死顶住。
"你——你也是玩家?"他喘着气,眼睛睁得很大,"太好了——我还以为这个超市里全是那些东西——"
陆沉看着他。这个男生的年龄比他大不了两岁,脸上全是惊恐的汗水和泥灰。他的眼睛在看陆沉——依赖、求助、或者至少是"发现另一个活人"的短暂安慰。
陆沉记得这种眼神。十四岁那年天台上,他也用这种眼神看过人群里的每一个人。没有人回应他。
——让这个人进来,意味着什么?
放一个人进地窖。分出一半的食物和水。在丧尸冲进来的时候,他要照顾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的安全。
推演空间在视野右上角刷新了数据:"当前空间最大容纳量:2-3人。物资储备可支持2人4天。但人际关系变量不可推演。"
不可推演。推演在告诉他:这个人的善意是不是真的、会不会在危险来临时推你出去挡丧尸——这些东西我算不出来。
外面的丧尸开始在储物间的门上撞击。木板发出沉闷的"嗵、嗵"声。
"你还有地方躲吗?!"男生急得快哭了,"后面有没有通道?地下室?什么都可以——"
陆沉看着他。
三秒。他安静地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侧身,让开了通往地窖活板门的路。
男生扑过去的时候,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就掀开了活板门缩进地窖。
陆沉跟着下去,把活板门合上。插销从内侧锁死。头顶传来丧尸抓挠木板的声音,沉闷而固执。
男生缩在地窖角落里,嘴唇在发抖。"谢、谢谢。真的谢谢。"他咽了一口唾沫,"我叫陈锐。你叫什么?"
陆沉在地窖另一侧坐下来,背靠着砖墙,把安全锤横放在膝盖上。
外面的抓挠声还在持续。有节奏地、一下一下地,像有人在敲门。
他闭上眼。推演空间显示:距离高烧发作还有约3小时。
"陆沉。"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——那个男生的眼神一直在看他,等着他说更多的话,问他"你怎么办""我们怎么出去""你还有没有别的计划"。陆沉什么都没说,把眼睛阖上了。
抓挠声持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第一晚,丧尸没有走。高烧来了。陆沉抱着膝盖蜷在墙角的毛毯上,浑身烧得发抖,冷汗浸透了整件外套。陈锐在旁边喊了他很多次,他听见了,但没有力气回答。
他脑子里的推演空间变成了模糊的一片。天台的画面和淡蓝色的辅助框架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是真的、哪些是高烧的幻觉。他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天亮之前,推演空间自动刷出了一行字:
"当前安全率:64%。感染者数量:外部+2。"
然后他失去了意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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