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是被陈锐的**声吵醒的。
那声音很轻，像是从梦里漏出来的。他睁开眼的时候，地下室还是漆黑一片，手电筒的余光勉强照出对面的轮廓。陈锐蜷在那堆旧衣物里，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，呼吸声里夹着断断续续的吸气——那种忍着疼的、牙关紧咬的吸气。
"……陈锐。"
没有回应。
陆沉站起来走过去，蹲在他旁边。推演空间在黑暗中自动开启了夜视辅助——淡蓝色的线条勾勒出陈锐的轮廓。他的脸色发白，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，额角全是细密的汗。
然后陆沉看到他胳膊上的伤口。昨天那个被丧尸抓破的口子，用纱布缠着，但纱布下面透出来的颜色不对——不是鲜红色，是暗褐色的，混着一种浅黄的液体。
"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？"
陈锐勉强睁眼看了看他，扯了一下嘴角。"半夜……好像。没敢叫你。"
推演空间在他视野左侧刷出一行字："伤口感染迹象。初步判断：感染体爪部携带的细菌导致局部组织炎症。当前状态：轻度感染。48小时内不处理将发展为中度。建议：抗生素+清创。"
抗生素。药房里有。
陆沉站起来的时候，膝盖发出一声脆响。推演空间在他视野里铺开了药房的结构图——前厅药品柜台、后方储物间、被洗劫过的散落货架。他的记忆被调取出来：药房前厅第三排货架靠下的位置，他昨天扫过一眼，有几板没开封的头孢类药品。
但那个药房里现在可能有别的玩家。昨天那两个人虽然走了，不代表没有其他人发现那个地方。
"在这儿等着。"陆沉把安全锤插进后腰，把手电筒调到最低档位。"四十分钟。如果我没回来，后面的防火通道可以通往巷子。"
陈锐想说点什么，但话还没出口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。他捂着自己的嘴，肩膀剧烈地抖了两下。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，陆沉已经拉开地下室门钻出去了。
楼道里仍然很暗，推演空间自动选择落脚点。他每一步都踩在楼梯边缘的密实处，避开了中间松动的水泥碎片，无声地摸到一楼。单元门的半扇铁门还在原处，他侧身挤出去的时候，后巷的风灌进来，比前一天更冷了一些。
天空还是那个灰蒙蒙的颜色。推演空间在他站定之后自动扫描了周围环境——三个红色光点分布在药房后巷的两端，一个正沿着街道缓慢向北移动，两个停在巷口处。都是丧尸。移动速度和前一天一样，但分布位置变了。
"当前路径安全率：73%。建议：从药房侧面的通风井进入。"
推演空间给了详细路径：沿后巷南侧墙体移动约七米，翻过一堵矮墙，矮墙后面是药房侧面夹道，夹道尽头的铁皮通风口格栅是松的，可以拆开进入药房后方的管道井。
陆沉开始移动。他的脚步落在砂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，基因药剂带来的力量回馈让他的每一步都更轻、更稳。翻矮墙的时候他单手搭住墙顶，身体像一个折叠的弹簧一样收上去又放下来，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就站直了——这个动作从前他可做不到，得用两只手撑着墙沿爬上去。
通风口格栅确实松了。他用安全锤的平头撬了两下，四颗螺丝钉从锈蚀的孔洞里脱落。他把格栅轻放在地上，钻进了管道。
管道很窄，他需要半蹲着侧身移动。推演空间在视野里标注了前方位移距离："当前位置距药品柜台约12米。预计出口：储物间天花板检修口。"
他在黑暗中停了五秒，侧耳听了听头顶的声音。没有脚步声。没有丧尸的低沉呜咽。
他顶开检修口盖板，从储物间的天花板探出头。药房内部和昨天他离开的时候一样——前厅货架空了大半，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踩碎的药片。没有玩家。没有丧尸。
他的脚刚落地，推演空间就刷新了一条信息："感染体×1·前厅正门外部。距离：6米。室外。正在经过。未进入。"
陆沉没有动。他贴着储物间的墙壁站着，呼吸压到最浅。六米外，玻璃碎了大半的正门外面，一个灰白色的影子缓缓晃过去。那个影子的动作比普通丧尸稍快一点，手臂垂在身侧，手指微微弯曲。它走过去了。脚步声在正门外朝左拐，渐行渐远。
推演空间追加了一行："移动速度：2.7km/h。高于平均水平。建议：保持警惕。"
陆沉记住了这个数据，然后移向第三排药品柜台。他的手电筒扫过货架底层——几板头孢克肟胶囊，还在保质期内。同时他看到旁边有一盒碘伏棉签和一卷医用胶带。
他把药品塞进口袋。然后他看到了收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东西——一张被撕了一半的纸板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画着几个简笔图和几行潦草的字。
"第一夜：1号点位和3号点位沦陷。第二夜：5号点位听到新的叫声。"
"不要往东走。东边的东西不一样。"
"如果听到头顶有低沉的振动声，不管什么东西，立刻找掩体。"
那行"东边的东西不一样"下面画了一个粗略的箭头，指向纸板右侧边缘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图形，像是一棵树，但树干上画了太多分叉，像是某种巨大的网状结构。
推演空间在那张纸板上扫了一圈，弹出一行灰色小字："玩家手写信息。来源：未知。信息时效性：约5-7天前。"
五天到七天前。在这个星球上，在他之前，还有别的人类来过这里。他们留下了这张纸板，然后活了下来——或者没有。
陆沉把纸板从墙上揭下来折好，塞进内侧口袋。他转身走向储物间，准备从原路返回的时候，脚下踩到了什么凸起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。是一枚金属铭牌，四方形，边缘磨损得很厉害。正面刻着一行小字："深空求生·第一批临时参与者·编号EX-009"。
第一批。临时参与者。编号009。
推演空间在那枚铭牌上扫描了很久。然后弹出了一行字："物品信息：未收录于数据库。无法判断年代、功能、来源。"
陆沉把铭牌也收了起来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，但"第一批"那三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了他的后颈。在他们之前，这个游戏已经运行过至少一轮。
他回到通风管道，爬回侧门夹道，翻过矮墙，沿后巷原路返回居民楼单元。全程用了三十二分钟。
推演空间在进入单元门的时候刷新了一条状态："当前区域：安全。感染体分布：外部1只（2.7km/h型），距离本楼47米，正在远离。安全率：84%。"
陆沉下到地下室的时候，陈锐靠在墙上撑着眼皮等他。看到他从楼梯口下来，那双眼皮明显松了一下，整个人往墙壁上靠了靠，泄了一口气。
"你回来了……"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陆沉把药和碘伏丢在他面前。"自己弄。伤口先清创，然后吃药。"
陈锐低头看了看那板药，又看了看陆沉。"……你去药房了？"
"嗯。"
"有丧尸吗？"
"有。没碰面。"
陈锐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用牙齿撕开药品包装。"……你走路真的没声音。"他小声嘟囔了一句，低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。
陆沉在对面坐下来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板，摊平放在膝盖上。"东边的东西不一样"那几个字在黑暗中看不大清，但他已经记住了。
还有那枚铭牌。编号EX-009。"第一批临时参与者"。
在他之前的人。在这个星球上经历同样事情的人。他们看到了什么？东边有什么？头顶有低频振动的时候，他们在躲什么？
推演空间在他视野右下角安安静静地亮着一行灰色字："深空监测·信号源：未检测到。上次检测时间：凌晨4时12分。已静默7小时。"
信号源走了。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。那个铭牌、那张纸板、陈锐伤口里正在扩散的暗褐色炎症。
地下室外面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黑了下来。第二夜，来了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