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房的内部比外面看上去大。推演空间在陆沉闭眼的时候已经自动扫描了一遍:前厅约二十平米,药品柜台三列,大部分货架已经被洗劫过,散落的药片混在碎玻璃里踩上去咯吱响。后方的储物间连着一条窄廊,通向一处被铁皮柜挡住的防火通道。
陈锐还在喘。他靠在储物间的墙上,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,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道伤口,用指甲拨了拨边缘。血已经凝了,但伤口周围泛着一圈浅红。
陆沉从口袋里翻出超市带出来的急救包,丢给他。"酒精棉,纱布。自己弄。"
陈锐接住,愣了一秒。"……谢了。"
陆沉没有看他。他开始清点物资——半瓶净水、两包压缩饼干、手电筒两只、电池六节、铁丝一捆。药房里搜出来一些绷带和几板没过期的抗生素。推演空间自动计算:按目前的消耗速度,两个人够撑两天。距离72小时任务结束还有约48小时。
陈锐一边擦伤口一边问,"刚才跑路的时候,你突然停下来看天空,然后说'跑',是有什么东西吗?——还有你提前知道那五个丧尸不会追出来?你怎么知道的?"
陆沉把铁丝绕在手腕上收好。"……直觉。"
"直觉能算到它们拐弯的角度和时间?"
陆沉不说话了。陈锐也没有再追问。药房的储物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和远处街面上偶尔传来的拖沓脚步声。
陆沉走到铁皮柜前面。推演空间标注了一条信息:"防火通道:后方约7米,出口通往药房后巷。通道内障碍物:废弃货架×1。通畅程度:82%。"
他把铁皮柜推开了一条缝。缝隙后面果然是一条窄通道,尽头透进来一丝灰白的光。通道中间横着一架被遗弃的铁质货架,但可以从侧面挤过去。
"后面有路。"他说,"药房不安全,卷帘门挡不了多久。我们得换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"
"去哪儿?"
"药房后巷出去是一排居民楼。找一栋有地下室的。"陆沉弯腰挤过铁皮柜的缝隙,陈锐跟在他后面。两人穿过防火通道的时候,脚步声在水泥墙之间来回反弹,被放大了好几倍。通道尽头是半扇生锈的铁门,门锁已经烂了,陆沉用安全锤撬了两下就开了。
后巷比前街窄得多,两侧是高墙,头顶的天空被两边楼顶夹成了一条铅灰色的长缝。地上堆着垃圾桶和破家具,空气里弥漫着发酵的厨余味道。
推演空间在视野里铺开了新的地图:"后巷两侧建筑:左,居民楼×3,间距3.5米;右,废弃诊所×1。建议方向:左第二栋,单元门半掩,地下一层存在空间,安全率76%。"
陆沉沿着后巷左侧移动,背贴着墙,每一步都落在推演给出的"静音落脚点"上。陈锐学着他的样子跟在后面,动作笨拙但安静。
左第二栋单元的防盗门果然半开着。门轴锈得发涩,陆沉用了两次力气才推开。楼道里很暗,一楼住户的门关着,门缝里塞满了广告纸,一看就没人在。他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口——一扇半开的木门下面延伸出一段向下的窄梯。
他们刚刚关上木门、摸到地下室底部,头顶就传来了声音。
"操,这个药房被翻过了!有人来过!"
"药柜空的……妈的!那我们白跑了!"
"别急,那条卷帘门是被人从里面别上的。人可能还在附近,找找!"
陌生的声音穿透一楼地面传下来,隔着一层水泥板,模糊但清晰可辨。至少两个人,语气慌乱中带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急切。
陈锐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大了。他看向陆沉的方向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——那口型像是在问"怎么办"。
陆沉没有说话。推演空间在地图上标注出了上方两个红色光点的位置:正在药房内部翻找,尚未进入楼道。地下室的隔音效果比他预想的好,只要不出声,对方不一定发现他们。
他靠着地下室的墙坐了下来。陈锐在对面坐下来,两个人沉默地对坐着。
地下室里有一张废弃的旧沙发,一张翻倒的桌子,墙角堆着几个布满灰尘的纸箱。陆沉打开手电筒扫了一圈——纸箱里是旧衣物和书籍,有几本潮湿发霉的小说和一台没电池的老式收音机。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求生物资。但这里足够安全。水泥墙、木门、地面上的人如果只是路过搜一圈就会离开。
推演空间刷新了一行字:"当前安全率:81%。外部玩家数量:2人。预计停留时间:约15-20分钟。"
陆沉把光源熄灭,靠在墙角的纸箱上。黑暗中他听见陈锐的呼吸声——从急促慢慢平复下来,终于稳定在了正常频率。
"……你刚才说72小时。"陈锐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,压得很低,"你怎么知道这个星球的任务是72小时?"
"面板里有。"陆沉说。
"我的面板只有'当前任务:存活',没有写时间。"
陆沉默然了一瞬。他重新打开了自己的面板看了一眼——自己的首页上明确写了"72小时"的字样。他的推演空间在初次降落时,基于星球的环境数据、丧尸的感染等级、以及附近其他玩家的分布密度,反推出来的估算值也是显示:"推定:任务时长约72小时。"
但陈锐的面板上没有这个。不是每个人都有推演。
"……我算的。"陆沉说。
"怎么算的?"
"丧尸的数量和移动速度。资源的分布密度。生存环境的恶劣程度。游戏不会给一个完全无法完成的任务,但也不会给一个轻松的任务。综合这些因素,72小时是合理的推测值。"
陈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黑暗中他的轮廓纹丝不动,像在消化这段话。
"你是学什么的?"他问。
"计算机。"
"我学建筑的。"陈锐的声音里多了一点奇怪的情绪——像那种"找到同类"的微弱安慰,"大三。昨天还在赶设计图,然后——"
他停住了。
"然后就被扔到这儿来了。"他的声音变低了,"我爸妈……他们可能也在游戏里。但我在频道里听了那么久,没听到他们的声音。"
陆沉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怎么接。
他听见陈锐吸了一下鼻子。然后那个呼吸声重新变得平稳,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回了胸腔。
"你看到那些人了吗?"陈锐换了一个话题,"药房里翻东西的。两个,听起来也是玩家。万一他们找过来怎么办?"
"他们找不到。这个地下室在楼栋最深处,上一层的木门是关着的。他们以为药房后面就是死路。"
"万一呢?"
陆沉睁开眼。黑暗中他看不见陈锐的脸,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初生牛犊的直白:"他们找过来,你会怎么办?"
推演空间在视野边缘安静地停着。没有红色警报,没有新的威胁标注。陆沉想了一秒。
"他们不会的。"他说。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事实。
陈锐没有继续问。地下室重新沉入寂静。
大约过了半个小时,推演空间刷新了数据:"外部玩家离开药房区域。当前安全率:88%。"
陆沉站了起来。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那个旧收音机——看了看背面电池槽的型号,从手电筒里拆出两节电池塞进去试了试。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没有任何信号。
"这玩意儿早就没电台了。"陈锐说。
陆沉没有扔掉它。他把收音机放在旁边,重新坐了下来。
推演空间在他视野左下角持续更新着一行灰色的小字:"深空监测:信号源持续存在。高度约3.8公里。扫描频率:每11分钟一次。方向:未锁定。"
那个东西还在头顶。每十一分钟扫一遍这颗星球的表面,像一个看不见的眼睛缓缓地转动着视线。
陆沉把眼睛阖上了。他需要休息。基因药剂的后劲还有一些残余的疲劳感没有完全退去,加上昨晚高烧耗尽了他大量的体能储备。陈锐也在对面缩进了一堆旧衣物里,没多久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——他太累了。
地下室安静得只剩呼吸和灰尘落地的声音。陆沉半梦半醒之间,推演空间突然亮了一下。不是淡蓝色——是那行红色字标又更新了:"深空监测:信号源高度降至2.4公里。扫描频率缩短至每6分钟一次。方向修正中——"
修正中。
它的角度在调整。它的高度在下降。
陆沉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了。他盯着视野边缘那行红色的字,心跳重新加快了半拍。它不是固定在轨道上的死物。它正在往下降,正在锁定什么东西。
或许是这颗星球本身。或许是别的什么。
但他的直觉告诉他——那个"别的什么",和他有关。
推演空间在红色字标下面追加了一行新的灰色小字:"注意:该信号源类型未收录于现有数据库。建议:保持低能量特征暴露。"
低能量特征。别乱跑。别制造大动静。别让那个头顶四公里、然后三公里、然后两公里的什么东西锁定了你。
陆沉慢慢吐出一口气,重新靠回墙上。他没有叫醒陈锐。他闭上眼,但这一次没有睡着——推演空间全程运转着,把红色字标的每一次更新都推到了视野的顶端边缘。
外面是天黑。外面是寂静。外面是十一分钟一次的、看不见的扫描。
他等到了凌晨四点。推演空间最后一次刷新那条红字的时候:"深空监测:信号源消失。高度:未检测到。状态:已离开。"
已离开。
但它来过。而且它可能还会来。
作者寄语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