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尘把地契咬在嘴里。
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在青石板上,一滴,两滴,像刚杀的鸡。
赵元的靴子踩在他后颈上,慢慢碾。鞋底沾着泥和草屑,混着周尘后颈破皮的血,发出一种很轻的、黏糊糊的声音。
“吐出来。”
周尘没动。
后颈的靴子更重了,赵元弯下腰,手指扣住周尘的腮帮,想把他嘴掰开。周尘咬得更紧,牙关咯咯响,地契的边角已经湿透,混着口水血水。
赵元笑了。
“周尘,你属狗的?这地契你能咬到什么时候?你爹欠我赵家八百金币,白纸黑字,城主府盖过印。你今天吐出来,我让你和你爹滚出青岩城。不吐,就把你满嘴牙一颗颗敲下来。”
周尘还是不吐。
赵元站直身,对后面两个护卫抬了抬下巴:“打。”
两个护卫上来,一人踹周尘的肋下,一人踩他手腕。周尘整个人缩起来,但嘴没张,喉咙里发出闷哼,像被石头压住的野狗。
这时药坊里冲出一个人。
周岳,四十二岁,斗者三星。腿上有旧伤,跑起来一瘸一拐,但抄起门边的铁秤砣就往赵元身上砸。
“放开我儿子!”
赵元没躲。他身边的护卫闪出来,一掌拍开秤砣,反手一拳砸在周岳胸口。周岳摔出去,后背撞在药坊门板上,门板哗啦裂开一条缝。他一口血吐出来,染红了半张脸。
周尘在地上看得清楚。
他爹那口血,喷在门板“周家药坊”四个字上,顺着木纹往下流。
赵元还在笑:“周岳,你来得正好。你当年借我爹三百金币的时候,求人求得跟条狗一样。现在你儿子也跟你一样,咬着一块破布不肯松口。你们周家,真他娘的一窝贱骨头。”
周尘动了。
他不是冲上去拼命。他先松开嘴,地契掉在地上。赵元眼睛一亮,弯腰去捡。
周尘用脑门狠狠撞过去。
撞的是赵元的小腿迎面骨。
赵元没防备,身子往前一扑,额头磕在药坊门口的石阶上。砰的一声,跟砸了个空瓦罐一样脆。
“少主!”两个护卫傻了。
周尘扑上去,骑在赵元背上,伸手摸到地上那块铁秤砣,抄起来就往赵元后脑勺砸。但毕竟断了两根肋骨,手抖,砸偏了,只砸在赵元肩膀上。
赵元痛得惨叫:“杀了他!给我杀了他!”
护卫一脚踢在周尘背上。周尘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三圈,滚到周岳旁边。他想爬起来,手撑地,腕子使不上劲,又摔下去。
洛青瑶从隔壁冲出来。
她手里拎着饭馆后厨的擀面杖,冲上去对着一个护卫的腿就敲。那护卫回手一推,她摔在周尘旁边,后脑勺磕在台阶上,血当时就流下来。
赵元爬起来,额头上肿了鸡蛋大的包,眼珠子通红。他捡起地契,一脚踩在周尘胸口。
“周尘,你行。你他娘的敢撞我。”赵元声音阴下来,“我现在改主意了。地契我要,你周家药坊我要,你爹的命我也要。你周家,今天就从青岩城除名。”
周尘胸口被踩着,喘不上气,但眼睛死死盯着赵元。
赵元把地契塞进怀里,对护卫说:“把周岳那老东西架起来。”
两个护卫把周岳拎起来,一左一右按在门板上。赵元走过去,蹲下来看周尘。
“我给你个机会。你跪下来,磕三个响头,喊我一声赵爷爷。我就只打断你爹一条腿。怎么样?”
周尘没说话。
他嗓子眼里全是血,嘴角裂开,牙上沾着红。他吸了一口气,把血水咽下去,然后从嗓子底挤出一个字:
“滚。”
赵元脸一沉,抬手就要打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巡城卫的铜锣响了,一队甲士从长街那头过来,领头的喊:“坊市重地,当街斗殴,都住手!”
赵元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一眼巡城卫,又看了一眼周尘。嘴角抽了抽,站起来。
“周尘,你运气好。”赵元拍拍身上的灰,“地契到手,我不跟你纠缠。三天后我的人来收铺子。你要敢赖着不走,下次来的就不是我,是城主府的牢卒。”
他带着两个护卫走了。
巡城卫走近,见是赵家的人,什么都没问,掉头走了。
洛青瑶坐在地上,捂着后脑勺,眼泪混着血往下掉:“周尘你疯了!你把地契给他了!那是你娘留下的铺子!”
周尘没答她。
他爬向周岳。周岳还靠在裂开的门板上,眼睛半睁着,胸口一片血红。周尘跪到他面前,手哆嗦着去摸他爹的伤。
周岳慢慢抬起手,抓住周尘的胳膊。
“地契……没了?”
“没了。”周尘说。
周岳闭上眼,好半天,说:“没了也好。卖了还债,我们走。”
周尘没说话。他抬头看门板上“周家药坊”四个字,被血糊了一半。
夜风从长街吹过来,把地上一张包药的草纸卷起来,落在周尘脚边。
周尘捡起来,塞进怀里。
他扶起父亲,洛青瑶一瘸一拐过来帮忙。三个人往药坊里走,门板吱呀一声,裂开的缝更大了。
走到柜台边,周尘把父亲放在旧竹榻上。周岳已经晕过去,呼吸很浅。
洛青瑶找出干净的布,给周岳按住伤口。周尘走到药坊最里面,蹲在墙角。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,他娘以前藏私房钱的地方。他抠开砖,里面没有钱,只有一片烧了一半的草纸,上面画着几笔,像是药材的图。
周尘把草纸捏在手里,借柜台上的油灯看。
那是一张残方。
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:养气法。
周尘不识字多,只认得“气”和“法”。下面画着一株草,三片叶子,根须很长。他认出来,是青岩山后坡常见的“地龙草”。
方子底下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女人写的,已经模糊了:
“周家后人,可练。”
周尘把残方叠好,贴身收起来。
他走到门口,把掉在地上的铁秤砣捡起来,掂了掂。
然后他看向赵元离开的方向,长街尽头已经没人了,只剩几盏灯笼在风里晃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:
“三天。”
第二天一早,周尘把刀磨快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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