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起了风，药坊门板缝往里灌冷气，吹得油灯芯子东倒西歪。
周尘没睡。他把磨好的刀别在腰后，搬了条破板凳坐在周岳榻前，眼睛半睁半合。周岳的呼吸很轻，时不时间断一下，像随时要停。洛青瑶给他喂了半碗热水，他也没咽下去，水从嘴角漏出来，把衣领浸湿一片。
“周尘。”洛青瑶蹲在灶台边熬药渣，头也没回，“你爹这伤，光喝白水吊不住命。得有疗伤药。”
周尘没吭声。
他当然知道。周家药坊里原本还有几味低阶药材，前些日子被赵家派人来搜过一遍，搬了个干净。现在柜子里只剩些切碎的干草根，连一品疗伤药都配不出来。城里有药材铺子，但赵家放过话，谁敢卖药给周家，第二天铺子就甭想开张。
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
周尘站起来，走到灶台边。洛青瑶在熬一锅黑乎乎的汤水，是拿周家最后的药渣兑出来的，味道苦得熏眼睛。周尘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玩意儿没用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弄？”洛青瑶转过身，后脑勺缠着布条，血渗出来结成黑痂。她眼睛红红的，瞪着周尘，“你爹快不行了，你拿把破刀磨一宿，能磨出药来？”
周尘没答，走到里间，从怀里掏出那片残方，铺在膝盖上，就着油灯看。
残方烧过边角，剩下巴掌大一块。最上面“养气法”三个字还算清楚，下面画着地龙草，根须画得仔细，旁边还写了两个字——“温脉”。再往下还有一味药，但被火烧掉了，只剩半个草字头。
周尘盯着那株地龙草看了半天。
地龙草，青岩山后坡上多的是。一阶下品药材，斗气含量低，城里炼药坊根本看不上。但周家药坊收过这玩意儿，他爹以前用地龙草泡酒，给街坊治风湿。
周尘忽然想起什么，起身走到柜台后面，在装干草的竹筐里翻了半天，翻出几株晒干的地龙草。不多，也就六七株，已经干透发黄了。他又去后院水缸里舀了瓢水，把地龙草泡进去。
洛青瑶站在门口，看他在那儿捣鼓，问：“你干嘛？”
“给我爹泡药浴。”周尘说，“地龙草性温，能通脉。我小时候爹用地龙草给我泡过澡，治斗气郁结。”
洛青瑶没再说话，过来帮忙烧水。两个人把后院那口锈了的铁锅刷干净，倒上水，把地龙草扯碎扔进去煮。水开了，草药味混着水汽往上冒，整个药坊都是那股子泥土味。
周尘把父亲扶进木盆。周岳碰到热水，眼皮抖了抖，没睁开。周尘脱了自己上衣，拿布巾蘸了药汤，一遍一遍给他爹擦胸口。擦到后半夜，周岳的呼吸慢慢稳了，不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。
洛青瑶靠在门框上，困得直点头。周尘说：“你回去睡。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洛青瑶闭着眼说，“我爹明天要是问起来，就说我在后厨杀鸡。”
周尘没再劝。
天刚亮，巡街的更夫敲了三声锣。周尘把父亲搬回榻上，换了条干净褥子。洛青瑶醒过来，揉着眼去熬粥。周尘把泡烂的地龙草捞出来，又去翻残方。
残方上那行小字他昨晚没细看：“地龙草三株，石钟乳一撮，合而温养，可通斗气脉络。”
石钟乳。周尘知道那玩意儿，山阴石洞里长出来的，一滴一滴往下渗，白石头上结一层白霜，刮下来就是。城里药铺卖得贵，一小撮三个银币。他现在一个铜子儿都拿不出来。
他又把残方翻过来。背面还有图，烧得只剩一个角，画着一根手指，指尖有气旋。
斗气运转法。
周尘盘腿坐在地上，闭上眼，按照残方背面那半截图上的意思，试着调动体内斗气。他十七岁，斗之气八段，斗气在经脉里横冲直撞，散成一盘沙。平时修炼，他爹教过他基本的吐纳法，但效果一般。残方上这个法门不一样，斗气从丹田出去，先绕着手三阳经转一圈，再回心肺，最后落回丹田。周尘试了两次，胸口一阵发紧，但那股散沙似的斗气，还真就顺着脉络走了小半圈。
他睁开眼。
有效。
周尘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长街尽头的坊市方向。风刮过来，带着远处早市的叫卖声。
他转回屋里，把昨晚磨好的刀从腰后抽出来。刀刃在晨光里泛白。
洛青瑶端着一碗稀粥从灶台边走过来，看见他拿刀，吓了一跳：“你干嘛去？”
“采药。”
“上哪儿采？”
“后山。”
洛青瑶把粥往他手里一塞：“你先喝了。”
周尘接过碗，两口喝完，碗塞回她手里。他蹲下来，在他爹耳朵边说了一句：“爹，我出去一趟，天黑前回来。你撑住。”
周岳没睁眼，但手指动了动，在褥子上划了一下。
周尘站起来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破背篓，背在肩上。又拿上药锄。最后把那把刀别在腰后，刀柄朝右，手一垂就能摸到。
洛青瑶追出来：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看家。”周尘头也没回，“要是赵家来人，你带着我爹从后院翻墙走。”
“那你呢？要是你在山上碰见赵家的人怎么办？”
周尘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碰见就碰见。”他说完，出了门。
青岩山在城北三里地外。周尘出了城，沿着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，到了山脚。山路不好走，前两天刚下过雨，地上泥泞，踩一脚陷半尺。周尘穿着双破了口的布鞋，泥水从脚趾缝里钻进去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
他没走正路。赵家的人在正路山门口设了卡，收过路费。他绕到后山，从野林子里穿进去。后山没有路，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横七竖八的藤条。周尘挥着药锄开路，胳膊被荆棘划出好几道血口子。
地龙草喜阴，长在后山北坡的碎石地里。周尘小时候跟他爹来过，记得大致的方位。他走了半个时辰，翻过两道矮坡，到了北坡。碎石地上铺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，地龙草就长在苔藓中间，三片叶子，伏地而生，不太起眼。
他蹲下来，一株一株地挖。
正挖着，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周尘没回头，手先摸到腰后的刀柄。
“哟，周尘？”
声音很熟。
周尘转过头。山道上走下来三个人，打头的是赵家旁支的一个子弟，叫赵虎，十七八岁，斗之气五段。平时跟着赵元混，赵元吃肉他喝汤。后头两个是赵家的短工，手里拎着柴刀。
赵虎几步走到跟前，一眼看见周尘背篓里的地龙草，笑了：“上这儿采药来了？周家药坊不是要关门了吗，还采什么药？”
周尘没理他，把最后一株地龙草放进背篓，站起来。
赵虎拦住他：“问你话呢。你是不是聋了？昨天少主踩你的时候，把你耳朵踩坏了？”
后头两个短工笑起来。
周尘抬眼看赵虎。赵虎比他矮半头，但身边有两个人，腰里都别着柴刀。
“赵虎，”周尘开口了，声音不咸不淡，“你一个给人跑腿的，跑我面前逞什么能？”
赵虎脸色变了，笑容僵住：“你他娘的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你，赵虎，给人跑腿的。”周尘一字一句，“赵元在，你在他后头。赵元不在，你也在他后头。你爹在赵家看门，你给赵元提鞋。你也就这点出息。”
赵虎脸涨成猪肝色，上前一步，抬手就要扇。
周尘比他快。他腰后刀抽出来，刀尖往前一递，抵在赵虎喉结下方。刀是昨晚刚磨的，刃口锋利，赵虎下巴一仰，脖子上已经见了血珠。
赵虎僵住了。后头两个短工也愣住，柴刀举到一半，不敢往下落。
“你……你疯了！”赵虎嗓子发紧，说话都变了调。
“我没疯。”周尘刀尖往前送了半寸，赵虎往后仰，脚下一滑，摔在碎石地上。周尘没追，把刀收回来，说：“我赶时间。要么你起来，让他们两个一起上，看我能不能在死之前拉你垫背。要么你滚下山去，当今天没看见我。”
赵虎爬在地上，脖子上的血珠子往下滴。他嘴唇哆嗦，到底没敢动。
周尘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三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赵虎，回去告诉赵元。三天后，我等他来收铺子。”
说完，他钻进野林子，脚步不紧不慢。
赵虎坐在原地，手捂脖子，半晌没回过神。一个短工凑上来扶他，他反手一巴掌甩过去：“滚！”
周尘回到药坊时，天已经擦黑。
他推开那扇裂了缝的门，看见洛青瑶坐在灶台边，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。她看见周尘，一下站起来，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你怎么才回来！我以为你死山上了！”
周尘把背篓放下，问：“我爹怎么样？”
洛青瑶往里面努了努嘴：“中间醒了一回，喝了点水，又睡了。比早晨好点。”
周尘点头，走到里间看了一眼。周岳呼吸平稳，脸色不像昨晚那么白得吓人。
他回到前堂，把背篓里的地龙草倒出来。三十多株，够用三天。
洛青瑶凑过来看：“就这些？能行吗？”
“还差石钟乳。”周尘说，“你那里有没有钱？”
洛青瑶抿了抿嘴，从袖子里摸出个布包，打开，里面几个铜子儿，还有半块碎银。她把碎银拿出来：“我攒了半年，本来想买对耳坠的。拿去吧。”
周尘接过来，在手里掂了掂。不够。一小撮石钟乳三个银币，差得远。
他把碎银还给洛青瑶：“不用。我去弄。”
“你去哪儿弄？抢啊？”
“后山石洞里有。”周尘说，“我明天再去一趟。”
话音刚落，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。
周尘和洛青瑶同时看向门口。敲门声不急不缓，三下，停一下，再三下。
外面的人声音低低的：“周掌柜在不在？我是巷子口裁缝铺的吴掌柜。周家欠赵家的钱，我这儿有个办法，不知道你们愿不愿听。”
周尘没动，手慢慢摸到腰后。
洛青瑶小声说：“裁缝铺的吴掌柜？他平时跟赵家走得近。”
周尘盯着门，没开门。
“吴掌柜，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。我爹睡了。”
门外静了一下。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走远了。
周尘松开刀柄，转头对洛青瑶说：“今晚你回去睡。把门闩上。我不睡。”
洛青瑶想说什么，到底没说出来，转身出了门。
夜风把外面的灯笼吹得摇晃，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，一明一灭。周尘坐在他爹榻前，把那片残方又拿出来，对着油灯看。
残方背面，那半截斗气运转图的下面，还有一小行字，被火烧得只剩几个笔画，模糊不清。周尘凑近看，勉强认出四个字：
“气旋初成。”
他闭眼，按照图上的法子，让斗气在体内又转了一圈。
这一次，比早晨更顺。
斗气从丹田出去，经手三阳经，回心肺，落丹田。虽然还是散，但不再是乱冲乱撞，像有了个方向。九段。
他摸到了九段的门槛。
周尘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后山的方向，一轮残月挂在山脊上，泛着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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