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尘没等天亮就出了门。
鸡叫头遍，天还黑着，东边山脊上刚泛出一线灰白。他背着竹篓，腰里别着药锄和刀，从后门出去，贴着巷子墙根往北走。夜里下过一阵小雨，石板路湿滑，脚踩上去不响。
城门口刚开，守卒靠在墙边打盹，周尘低头过去，没人拦他。
出城三里，到山脚。正路方向赵家设的卡子还没开，只有个草棚子，里面亮着一点火。周尘绕开，从昨天走过的野林子钻进去。
他脚步比昨天快，天没全亮就翻过了第一道坡。后山北坡再往深处走，有一条干河沟，河沟尽头是石壁。石壁下面有个洞，洞口不大，半人高，被野藤遮了一半。他小时候跟他爹进过一次，是追一只跑进洞里的野兔。
洞很深，越往里越黑，石钟乳就在最里面。
周尘在洞口蹲下来，砍了根松枝，用火折子点着，权当火把。火光照着洞口，里面黑洞洞的，往外返潮气，带着一股腥味。
他低头钻进去。
洞里很窄，刚开始只能侧身走。越往里越宽，走了几十步，头顶豁然开朗，出现一个天然石窟，有两人多高。松枝火把的光照上去，石壁上全是钟乳石，大的有胳膊粗，小的跟筷子似的，从顶上倒挂下来，尖上凝着水珠。
石钟乳在石窟最里面，贴地的岩石凹陷处，积着一层白霜状的东西。周尘蹲下去，用手指刮了一点，在掌心搓了搓，又闻了闻。是石钟乳，没错。
他掏出带来的小陶瓶，开始刮。
正刮着，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。像什么东西在石头上蹭。
周尘没回头，手先摸到腰后的刀柄。他慢慢转过身，火把举高。
石窟尽头的阴影里，盘着一条蛇。
那蛇有周尘小腿粗，通体灰褐，鳞片泛暗光，盘成一团看不清长短。蛇头伏在身体中间，两只眼睛映着火光，像两颗暗红色的珠子。
一阶低阶魔兽，岩纹蛇。
周尘见过这玩意儿。城里的药材铺收岩纹蛇的蛇蜕，一张能卖一个银币。但活蛇不一样，岩纹蛇有剧毒，咬上一口，斗者以下撑不过半个时辰。
他没动。
蛇也没动，只是盯着他，信子从嘴里吐出来，嘶嘶响。
周尘慢慢往后退了一步。蛇头跟着动了，微微扬起，颈部的鳞片竖起来，像一张撑开的灰扇。这是要攻击的架势。
周尘又退一步，背靠上石壁。没有退路了。
他脑子里转得飞快。这蛇盘在石钟乳最厚的地方，不杀了它，药拿不到。要杀它，正面扑上去就是找死。周尘把火把交到左手，右手抽出腰后的刀。
蛇头还在扬，信子嘶嘶地吐。周尘看见它颈子下面的鳞片有一条白线，那里是岩纹蛇的七寸，鳞片最软。
他等。
蛇先动了。
没有预兆，灰褐色的身子弹起来，蛇头直冲周尘的脸。周尘往左闪，蛇头撞在石壁上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石屑飞溅。周尘顺势一刀砍下去，砍在蛇颈后面的位置。
刀砍进去了，但没断。蛇鳞太硬，刃口嵌进肉里不到一寸。蛇发狂，身子甩起来，一尾巴抽在周尘腰上，把他整个人抽飞出去，撞在对面石壁上，后脑勺磕得嗡嗡响。
火把脱手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，居然没灭。
蛇吃痛，身子在石窟里翻腾，石头撞得噼里啪啦往下掉。周尘爬起来，嘴里全是血，后腰像断了似的疼。刀还嵌在蛇颈上，没掉下来。
蛇朝周尘冲过来，嘴张得老大，两颗毒牙在火光下泛白。
周尘没躲。
他扑上去，整个人撞进蛇张开的嘴里——不对，是贴着蛇嘴侧身挤进去，左手卡住蛇头下方，右拳用尽全身力气砸在蛇的白线上。
一拳。
两拳。
三拳。
蛇的身子卷上来，把周尘整个人缠住，越收越紧。周尘肋骨吱嘎响，喘不上气，眼前发黑。他右拳还在砸，一拳比一拳慢，但一拳比一拳重。
第七拳的时候，他感觉体内那团散沙似的斗气突然发烫，从丹田窜出去，顺着经脉涌到右拳上。
“砰”一声，蛇颈上的白线处被他砸出一个凹陷，骨节错开的声音在洞里格外清楚。蛇身松了。
周尘没停，又砸了四拳，直到蛇头彻底垂下去，才停下来。
他整个人软了，从蛇身里滑出来，瘫在石地上，大口大口喘气。火把还在地上烧着，映着他满是血的拳头。
周尘躺了一会儿，挣扎着爬起来。他走到蛇头前，把刀拔出来。蛇身抽了一下，没再动。
他转身去刮石钟乳。手抖得厉害，陶瓶口对了好几次才对准。刮了满满一瓶底，又往怀里塞了几块蛇蜕。
走出洞时，天已经大亮。
周尘浑身是伤，走路一瘸一拐。左肋被蛇绞过，疼得他吸气都打颤。但怀里那小陶瓶，他攥得紧紧的。
他翻过两道坡，钻出野林子，往山下走。快到山脚时，他停了一下，把竹篓里的蛇蜕用草叶盖严实。这东西值钱，不能露出来。
回到城里，太阳已经升到半空。周尘抄小巷绕到药坊后面，从后院翻墙进去。
他推开前堂门，一眼看见周岳坐在竹榻上，半靠着墙，正自己端碗喝水。
“爹。”周尘几步走过去。
周岳抬头，脸色还是白，但眼睛有神了。他看着周尘满身的伤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去哪了？”
“后山，采药。”
周岳放下碗，目光从周尘脸上的血口子看到腰间的伤，又落到他攥着的陶瓶上。老人闭了一下眼，再睁开，只说了句：“都采了什么？”
周尘把陶瓶和蛇蜕从怀里掏出来，放在榻边。
周岳看着那张蛇蜕，脸上肌肉抽了一下：“岩纹蛇……你遇着岩纹蛇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……把岩纹蛇杀了？”周岳声音发颤。
周尘把刀从腰后抽出来，放在地上。刀上还沾着蛇血，已经干成黑红色。
周岳怔怔看了好半天，突然笑了。笑声牵动伤口，又咳嗽起来，咳得满脸通红。周尘赶紧扶住他。
“好。”周岳拍着周尘的肩膀，手上全是老茧，“我儿……有种。”
周尘没说话，把地龙草和石钟乳拿出来，开始配药。他烧了一锅水，按残方上的法子，把地龙草捣碎，拌上石钟乳，用慢火熬。熬出来的药膏黑绿色，膏体粗糙，品相难看，但闻起来有一股清苦味。
他给周岳敷在胸口伤处，又兑水让他喝下一勺。
周岳皱着眉咽下去，半晌，说：“这方子……你从哪儿寻来的？”
周尘从怀里取出残方，递过去。
周岳接过来，只看了那“养气法”三个字，手指就抖了起来。老泪从他眼角滚下来，顺着褶皱流到下巴上。
“你娘的字。”周岳声音沙哑，“这是你娘的字。”
周尘愣住。
“你娘当年……不是普通人。”周岳用手背抹了把脸，“她是斗者，还会炼药。这青岩城里没几个人知道。她生下你后伤了底子，走的时候，留了句话，说周家后人若有一日走投无路，就回这坊里，找墙角下的青砖。”
周尘心里一紧。
“我找过，”周岳说，“没找到。只当是你娘糊涂了。没想到……被你找着了。”
周尘转头看向墙角，那块青砖还翻着，露出下面的土。
“爹，这方子上写的‘养气法’，我练了。”周尘说，“有用。”
周岳看着周尘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：“练吧。你娘留给你的东西，你接着。”
周尘把残方收好，坐到地上，开始调息。斗气从丹田出发，按残方上的路线转。转到第三圈时，他感觉体内那团斗气不再像散沙，而像被什么力量拢了起来，有节奏地朝一个方向流动。
九段的门槛就在前面。
周尘睁开眼。
就在这时，药坊门被一脚踹开。
“周尘！给老子滚出来！”
赵虎的声音。但这次和昨天不一样，底气足得多。周尘起身走到门口，往外一看。
门外站了五个人。打头的是赵虎，脖子上贴着块膏药。他身后是昨天那两个短工，再后面还多了两个，膀大腰圆，手里拎着铁棍。都是赵家护院。
赵虎见周尘出来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又硬气起来：“周尘，你昨天在山里挺能啊？拿刀抵我脖子？今天我看你还敢不敢！”
周尘没理他，目光扫过那几个人，最后落在赵虎身上。
“赵虎，三天还没到。赵元这么急着让你来送死？”
“少主说了，三天是收铺子的日子。但看你这么能折腾，让我先来收点利息。”赵虎狞笑，“你爹还躺着呢吧？周尘，今天你跪下来，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，再喊三声虎爷，我就只打断你一条腿。”
周尘没说话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把门让开。
“进来，试试。”他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门口五个人都听清了。
赵虎脸色变了变，到底没敢第一个往里进。他朝身后两个护院一挥手：“你们俩，上去把他按住！”
两个护院对视一眼，拎着铁棍走进来。
周尘往后退到柜台边，手背在身后，碰到药锄的木柄。
第一个护院抡起铁棍，照着他肩膀就砸。周尘偏身躲过，顺手抄起柜台上的铁秤砣——就是昨天他爹拿的那个——反手拍在护院手腕上。那人一声惨叫，铁棍脱手。
第二个护院从侧面扑上来，一棍扫向周尘的腰。周尘没躲，硬生生用左臂挡下。铁棍砸在胳膊上，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。周尘闷哼一声，右手秤砣脱手飞出，砸在那人面门上。血当时就飙出来，那人捂着脸往后倒。
两个人倒在地上，一个抱手腕，一个捂脸。
赵虎脸色彻底变了，转身想跑。
周尘快他一步。
他抄起地上掉落的铁棍，三步冲到门口，从后面一棍砸在赵虎腿弯上。赵虎跪在地上，膝盖磕得一声响。剩下两个短工本来要上，看见这架势，腿都软了，柴刀当啷掉在地上。
周尘蹲下来，和赵虎平视。
赵虎满脸是汗，浑身发抖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你回去告诉赵元。”周尘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赵虎能听见，“铺子就在这里，他随时来收。但他来之前，最好多带几个人。因为下次我砸的，就不是秤砣了。”
他站起来，一脚踹在赵虎屁股上。赵虎连滚带爬地跑了，两个短工架起两个受伤的护院，跌跌撞撞跟在后面。
洛青瑶从隔壁跑出来，看见门口的周尘，又看见地上掉落的铁棍和血迹，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周尘转身回屋，走到周岳榻前。
“爹，这地方不能待了。”
周岳靠在墙上，看着儿子，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尘说：“但我走之前，得把该拿回来的，拿回来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，赵虎等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长街尽头。
天阴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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