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走出德宝斋的时候，身后的笑声追了出来。
李德发的嗓门又高又亮，隔着玻璃门都挡不住那腔压不住的得意："赵老！赵老您说的是真的？真是永乐的东西？！八百万？！哈哈哈哈！四万块！我四万块收的！"
紧接着是赵老不紧不慢的声音："底款清清楚楚，大明永乐年施，你自己看。"
又是一阵大笑，笑得整个柜台都在抖。
林辰没有回头，步子迈得稳当，一步一步踩在古玩街的青石板上。两侧的红灯笼投下一团团暖光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，融进了来往的人流里。口袋里的四万块钱贴着大腿，是实实在在的、能摸得着的重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那只刚从德宝斋柜台上收回来的手，指尖还残留着铜佛表面的凉意。
230块买的，4万块卖的，然后有人告诉他那东西值800万。
等于他少拿了796万。
林辰停下脚步，站在街边一棵老槐树底下，仰头看了看天。夜空灰蒙蒙的，城市的灯火把星星都淹没了，只剩一轮模糊的月亮悬在楼缝之间。他看了几秒钟，忽然笑了一下，嘴角牵动的弧度很浅，但确实是在笑。
不后悔。当时他口袋里就剩几十块钱，230块买铜佛已经掏空了他大半的积蓄。李德发把四万块现金拍在柜台上的时候，那些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的香气，对当时的他来说，那就是救命的钱。他等不起，也不敢等。八百万是李德发和赵老的八百万，四万块是他林辰的四万块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，继续往街口走。
路边一个缩在屋檐底下打盹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塑料布，上面散落着几样旧货。一只豁了口的瓷碗，两枚锈得看不清字迹的铜钱，还有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。林辰本来已经走过去了，余光却忽然被塑料布最角落一样不起眼的东西拽住了。
那是一枚黑色的扳指，拇指大小，表面粗糙发暗，像是被人随手扔在墙角落了好多年的灰。混在一堆破烂里，恐怕路过的人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。
但神瞳自行开启了。
在那一瞬间，扳指表面的污垢和黯淡像潮水一样退去，露出一层幽深如古井的墨绿色光泽。那团光沉甸甸的，密不透风地凝聚在扳指内部，不是灵力那种活泛的流动，而是一种更厚重、更绵长的气息，像千年老玉在土里沉睡时积攒下来的体温。
"大爷，这个怎么卖？"林辰蹲下来，指了指那枚扳指。
老头抬了抬眼皮，睡眼惺忪地扫了一下："那玩意儿啊？不知道啥材料，你要的话一百块钱拿走。"
一百块。林辰从兜里抽出一张票子递过去，把那枚扳指拿了起来。入手的瞬间他愣了一下——扳指不大，却沉得坠手，贴到指腹上冰凉冰凉的，但不过三秒钟，那股凉意底下就渗上来一丝极淡的温热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慢慢苏醒。
他把扳指套在左手拇指上，大小出乎意料地合适。黑色墨玉箍着指根，衬着他偏白的肤色，像一枚沉默的旧戒。
站起身时，他看见赵东来站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。
灰布唐装的老人不知什么时候从德宝斋出来了，手里端着一只搪瓷茶杯，正隔着来往的人流看他。赵老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扳指上，眯了眯眼，然后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了过来。
"让我看看。"赵老放下茶杯，伸手托起林辰的左手，凑到路灯底下仔细看了那枚扳指好一会儿。他没有像在店里看铜佛那样大惊小怪，反而越看越沉默，眉头缓缓拧起来，指腹反复摩挲着扳指内壁一圈几乎被磨平了的阴刻纹路。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林辰，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连续中了两回彩票的人。
"这扳指你多少钱收的？"
"一百。"
赵老沉默了片刻，然后把他的手放下来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像是在消化什么。"新疆和田墨玉，清中期宫里出来的东西，内壁有满文款。虽然磨损严重，品相不算顶尖，但材料摆在这儿，正经懂行的人出价三四十万轻轻松松。"
他说完这话，放下茶杯看着林辰的脸。林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，只是微微点了点头，像是听到"明天天气不错"一样平淡。
赵老忽然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彻底服气的意味。他伸手拍了拍林辰的肩膀，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："你今天从我那店里走出去，亏了八百万。出来转了不到五分钟，又往回捞了四十万。你这账怎么算的？"
林辰低头看了看拇指上那枚墨玉扳指，它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旧光，普普通通，毫不起眼。但他知道那层幽深的墨绿色光正贴着皮肤静静流转，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正不疾不徐地打量这个世界。
"算不清，"他说，"但路还长。"
赵老看了他好一会儿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名片塞进他手里。那张名片已经很旧了，边角都磨起了毛边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。
"明天下午三点，来我店里喝茶。南边第三条巷子，博古斋，巷口有两棵石榴树。来了报我的名字，没人拦你。"赵老说完端起茶杯，转身走了。灰布唐装的背影穿过古玩街的红灯笼，沉稳得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。
林辰站在路灯底下，把那张名片翻过来看了一遍。正面只印着"赵东来"三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，背面手写着一行小字："茶要慢慢喝，东西要慢慢看。"
他把名片收进内衬口袋，贴着胸口放好。口袋里的四万块钱、拇指上的墨玉扳指、还有那张薄薄的名片，三样东西叠在一起，重量不大，却让他整个人都稳住了。
他抬起头看了看远处城市的轮廓线，然后迈开步子，朝公交站走去。
明天下午三点，有壶茶在等他。
（第5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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