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骏把第二个鸡蛋塞进校服口袋时,七班的牌子正好从墙上卸下来。
螺丝锈得厉害,校工拧了半天,木牌一歪,“咣”地磕在梯子上。走廊里的人都朝那边看,曹骏也看。隔着一层薄布,鸡蛋还温着,硌在他大腿根上。
“曹骏。”
他回头。
梦琪站在加餐室门口,手里拎着自己的白色训练服。她先看塑料筐,又看他鼓起来的右边口袋。
筐里还剩三个鸡蛋,蛋壳上印着今天的日期。过了午休没人领,食堂也是拿去喂粉碎机。
曹骏伸手把筐盖上:“陈放他们没来,我替他们收着。”
“你替谁收在裤兜里?”
“这样不容易丢。”
梦琪没笑。她用肩膀抵住门,让出半条路:“左边那个快掉了。”
曹骏赶紧按住另一边口袋。
等他低头再抬起来,人已经走了。
走廊那头,校工把七班的木牌塞进手推车。牌子下面压着几根拖把,红漆的“七”字被湿布盖住了一半。
曹骏追上去:“师傅,下午还有课。”
“表上写的十一点撤。”校工用下巴点点手推车,“有事找你们老师,别找我。我只管拆。”
“先放门口行不行?”
“门口碍事。”
车轮碾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,木牌在拖把杆上颠了两下。曹骏想伸手,被校工躲开了。
“摔坏了要赔的。”
曹骏的手便停在半空。
赔,这个字对他一直很管用。
训练馆里没人练拳。四十个人挤在器械区,护腕、绷带和喝了一半的盐水扔得到处都是。卷帘门已经落下一截,外面的日光被切成窄窄的一条,正照着讲台前那只开裂的测血气皮垫。
班主任罗建平站在垫子旁边,一夜没睡似的,眼皮又肿又红。
“都到齐了?”
“差陈放。”有人说。
“在这儿。”
陈放从最后一排直起腰。他上半身光着,只套了一件松垮垮的训练背心,右手还在系护腕。那东西洗得发白,粘扣已经不太粘了,他缠了两圈胶布。
罗建平点点头,没再寒暄。
“学校的通知下来了。七班本学期第一次血气抽测,四十个人,七人达线。撤班。”
没人出声。
这消息昨天就漏出来了。真听见时,反倒没什么好问的。
“达线的七个人,下午去其他武道班报到。其余人转文化方向,武训课程、器材额度、训练餐补,从今天下午起停。”
曹骏摸了一下裤袋里的鸡蛋。
蛋壳没碎。
他的手机却在这时震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母亲的语音,只有六秒。
他没点开,也知道大概是什么。早晨煤气罐见了底,她让他别管;现在多半是告诉他已经换好了,钱够,让他中午把训练加餐吃完。
七班每月六百块训练餐补,住宿费再减两百。曹骏开学时跟家里说,他抽测进了武道班,学校全免。
后半句是他自己添的。
“老师,”有人问,“那下午还测吗?”
“不测了。”
器械区一下活了。有人骂早知道昨晚不加练,有人开始算押在柜子里的营养液怎么退。两个达线的学生已经围到梦琪旁边,问她选一班还是二班。
曹骏抬起头:“不是还有一次复测?”
罗建平看了他一眼。
曹骏抢在他开口前说:“撤班名单落档之前,应该还能补一次。只要再过一个人——”
“谁过?”陈放问。
他把护腕往长凳上一摔,胶布粘住了半截毛巾。
七班离合格线最近的是曹骏。昨天测出来,0.76。离最低线0.80差得不多,搁在三个月里不算什么,搁在一个中午里,等于没戏。
曹骏说:“先练了再说。”
“你拿什么说?”
“四十个人,凑半小时总能——”
“别算我。”陈放弯腰去扯毛巾,没扯动,火气也跟着上来了,“我下午去汽修厂面试。人家管饭。”
“半小时耽误不了你管饭。”
“那你先说,真有复测还是你现编的?”
曹骏没接话。
罗建平在台上掐了掐眉心。他最后只说:“申诉入口五点关。学校没承诺复测。能不能争取,我现在也不知道。”
陈放笑了一声:“听懂了。曹生活委员又替学校发通知。”
曹骏脸上发热,偏偏两只鸡蛋在腿边慢慢凉下去,存在感越来越重。
有人已经背上包往外走。
他堵到门边:“就半小时。垫子还没收,拳靶也没收。你们今天的训练餐都领了,练完再散,谁也不亏。”
陈放盯着他:“你这么舍不得七班?”
“废话。”
“是舍不得我们,还是舍不得一个月六百?”
曹骏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陈放朝他口袋扬了扬下巴:“加餐室的孙姨刚才还在找少掉的鸡蛋。你让开。再挡,我给你压碎。”
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。
曹骏站着没动。右边那只蛋贴着校裤,温度已经和皮肤差不多,像长在他身上。
陈放没真撞他,侧身从门缝挤了出去。走到外面,他又回身抓住门框,单臂做了三次引体。
“最后三下。”他落地,喘着气说,“省得今天这包蛋白粉白喝。”
这三下做得很难看。第一次耸肩,第二次踢腿,第三次下巴才勉强过杠。
曹骏眼前却闪了一下。
陈放松开单杠以后,几行灰白小字留在原处,像有人拿粉笔写在空气里。曹骏眨了下眼,那几行字还在。
【陈放完成一次自愿训练。】
【动作较昨日改善。】
【你获得少量血气反馈。】
热意从曹骏后背拱上来,先是痒,接着钻进两条胳膊。曹骏攥拳,指节发出一声轻响。
皮垫就在讲台前。
他冲过去踩上去。机器老得要命,启动时先咳了一声,红色数字晃了几下。
0.77。
馆里的人还没走完。
陈放也看见了。
“你昨天多少?”
“0.76。”
“放屁。”陈放走回来,用脚踩了踩垫子边缘,“这玩意儿偏了。”
他自己站上去。数字停在0.71,和昨天一模一样。
曹骏又测了一次。
还是0.77。
胸口那点热还没散。他看向训练馆里的人,看见有人正拧开营养液,有人在拆护腕,有人已经走到日光底下。
四十个人。
只要他们真练,哪怕每个人只往前挪一点——
“回来。”曹骏说。
声音不大,没人理。
他追到门口:“真有用。陈放练了三下,我涨了0.01。”
几个人停下来,脸上明摆着等他出丑。
陈放的脸先沉下来:“你拿我试什么了?”
“我不知道,刚才才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,就敢叫四十个人留下?”
“我只差0.03。”曹骏说得太快,话出口才知道坏了。
“哦。”陈放点点头,“原来不是救七班。是我们给你凑个达线。”
他把缠着胶布的护腕扯下来,扔进包里。
刚才还围着皮垫的人散得比先前更快。有人骂了一句“拿我们垫脚”,有人把没喝完的营养液重新拧紧,带走了。
罗建平站在原地,没有替曹骏解释。
他也解释不了。
曹骏确实先想到自己。
他想到六百块,想到住宿费,想到早晨四点多那辆总也打不着火的早餐车。母亲每次把零钱塞进铁盒,都要先把手上的面粉搓干净。她以为他在学校有肉有蛋,练不好只是脑子笨,不是钱不够。
“我想留下。”曹骏冲着门外说,“先是我自己。行了吧?”
陈放已经走到楼梯口,没有回头。
“我也没说舍不得你们。”曹骏把两只鸡蛋掏出来,放到皮垫边上,“你们谁爱散谁散。”
他说完才发现,梦琪还没走。
她把训练服放在长凳上,走到测血气的垫子前,看了一眼两个鸡蛋。
“有一个裂了。”她说。
曹骏低头。右边那只蛋壳果然裂了一条细缝,渗出一点水。
“你也想骂就快点。”
“你刚才没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从0.76到0.77,你自己没练。”梦琪蹲下,按了按皮垫的四个角,又从器械柜里拿出校准砝码,“陈放练之前,你也没站在垫子上。不能证明是他。”
曹骏看着她。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再做一次。”
梦琪拨通了班群语音。接通后,里面全是楼梯间的脚步声和骂声。
她没有说曹骏是对的。
“陈放,回来。”她说,“不是帮他。你再做十个标准引体,我盯动作。他要是不涨,我帮你把那两个鸡蛋按他脑门上。”
语音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为什么是十个?”陈放问。
“三个太少。”
“我做不了十个标准的。”
“那就做到你承认自己做不了。”
陈放骂着回来了。
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十几个人。人人都想看梦琪怎么把鸡蛋按到临时生活委员脑门上。
陈放抓住单杠。
第一下,他又想甩腿。
“重来。”梦琪说。
“你少——”
“肩别耸。”
陈放咬着牙落下去。第二次,他的肩沉住了。第三次,下巴越过横杠。做到第六个时,胳膊抖得像拉不住的卷帘门。
“够了。”曹骏说。
陈放没下来。
他又硬顶了一个,脸憋得通红:“我……不是给你练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是不想欠那包蛋白粉。”
第七个做完,他才松手。落地时腿软了一下,梦琪没扶,只用脚把旁边的哑铃踢开。
曹骏后背再次热起来。
热意没在胳膊上停,顺着肩背灌进胸腔。连早晨帮母亲搬煤气罐留下的腰酸都淡了一点。
他站上皮垫。
0.78。
馆里彻底静了。
陈放弯着腰喘气,抬起一根手指:“还差二。”
有人把包放下了。
一个,两个。
卷帘门已经落到胸口高,走回来的人只能弯腰钻进来。有人练最基础的冲拳,有人靠墙蹲,有人把跑步机重新通上电。没有统一口号,也没人听曹骏安排。梦琪站在几组人中间,谁的动作变形就说一句;陈放缓过劲,开始笑那些连深蹲都站不稳的。
“你左腿是借来的?还回去吧。”
“闭嘴,你引体才七个。”
“七个标准的。”
汗味、晒热的胶皮味,还有裂鸡蛋的腥气混在一起。吵声撞上天花板,连半截卷帘门都跟着轻颤。
眼前的灰白小字只出现了两次。
一次说,有效训练正在发生。
一次说,他得到了反馈。
曹骏没顾上细看。他的手心越来越热,心跳顶着耳膜。等罗建平重新升起卷帘门,他才被梦琪推上皮垫。
红色数字从0.79跳了一下。
0.81。
馆里先没人说话。
陈放还坐在地上。他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,指着皮垫边的鸡蛋:“这个归我。”
曹骏把没裂的那只扔过去。
陈放接住,笑骂了一声。
罗建平拿着手机走过来。他刚把检测结果传给教务处,屏幕很快亮起回复。
曹骏看着他:“能申诉了?”
“你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罗建平把一张刚从办公室打印出来的纸递给他。
“七班还是解散。”他说,“一班刚空出一个名额。学校同意你下午转过去,餐补和住宿减免都保留。”
纸的最下面,留着签名的位置。
训练馆里慢慢没了声音。
曹骏捏着那张纸。纸角很硬,正抵着他掌心里被鸡蛋硌出的红印。
“什么时候签?”他问。
“十分钟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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