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骏在转班确认书上写完第一个“曹”字,陈放就把鸡蛋磕开了。
蛋壳撞在测血气的皮垫边上,碎了一小片。陈放用指甲把碎壳抠出来,坐在地上剥,也不催他。
训练馆里的挂钟还在走。
九分二十六秒。
罗建平把自己的圆珠笔借给了曹骏。笔尖漏油,蓝墨粘在他中指上。他写完“曹”,笔划到“骏”的左半边,停了一下。
只要写完,六百块餐补还在,住宿每月少交两百。训练服破了可以找一班换,营养液也不用自己买。
八百块。
早餐车要卖一百六十杯豆浆。按他妈最近舍不得多放糖的兑法,也得五六个早晨。
曹骏把“骏”字补全。
笔尖离开纸面的一刻,留在肩背里的热意散了。
方才练过的人还在馆里,曹骏却再也感觉不到他们。灰白小字挤在确认书的接收章旁边,只留了一行。
【共修关系正在中止。】
“挺好。”陈放把半个鸡蛋塞进嘴里,“字比人痛快。”
没人接话。
那十几个人刚才替曹骏练得满身是汗,现在各自收东西。胶皮地上躺着一圈湿印,鞋底踩过去,吱呀作响。
曹骏把笔帽扣上:“我没让你们留下。”
“也没让你别签。”
陈放噎得抻了下脖子,还是硬把那口鸡蛋咽下去。他从包里摸水,空瓶子一捏就瘪了。
曹骏想把自己的水扔给他,手碰到瓶盖,又收了回来。
这时候递水,像收买。
“还有七分钟。”罗建平说。
他没劝,也没拦,只把确认书抽过去看了一眼。蓝墨没干,“骏”字最后一捺蹭出一道毛边。
梦琪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也有一张表。表头是高三武道二班,接收栏盖了章,只差学生签字。
“你去哪儿?”曹骏问。
“暂时哪儿也不去。”
梦琪把表放在皮垫上,压住那只裂开的鸡蛋。
陈放抬头:“你又想测什么?”
“我卡在0.89,四个月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刚才做侧向步的时候,右边肩胛松了。”梦琪捏住自己右肩,往后转了半圈,“二班的训练表我看过,前三周还是练我练过的东西。”
“你就为松了一下肩,二班不去了?”
“先不去。”
“有病。”
“可能。”
梦琪拿起罗建平的笔,在自己的接收表上写了四个字:暂缓转入。
罗建平一把按住表角:“梦琪,你和曹骏不一样。你的名额本来就稳,别拿这个赌。”
“我不是陪他赌。”
“那你赌什么?”
“我自己。”
她写完日期,把笔还给罗建平。
训练馆里有人骂了句“真疯了”。刚背起的包又落回长凳,砸出闷响。
曹骏看着自己的名字。
他早上替母亲抬煤气罐时,右手虎口蹭破了一块。刚才握笔太紧,结的薄痂又开了。蓝墨沿着皮肤的小口往里渗,有点疼。
“表给我。”他说。
罗建平没动:“想清楚。她的决定不归你负责,你也不用跟。”
“我没跟她。”
“那你要表干什么?”
“名字写完以后,刚才那股劲没了。”曹骏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“我拿着这个去一班,陈放那句话就全说对了。”
陈放已经吃完鸡蛋,正把蛋壳一片片塞回塑料袋。听见自己名字,他只抬了下眼。
“我哪句话没说对?”
曹骏没理他,伸手去拿纸。
罗建平捏着没松:“你家里的情况,我知道一点。”
“知道多少?”
“够知道你不该逞这个能。”
“我没逞能。”
“那你妈知道八百块的事吗?”
曹骏的手停住。
馆里还剩下十二个人。十二双耳朵都没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罗建平把纸递了回来。
这一下比拦着更难受。
曹骏捏住纸的两边,先折了一道。折痕正好从自己的名字中间穿过去。
“别撕。”陈放说。
曹骏看他。
“你撕了也没用。”陈放把装蛋壳的袋子扎紧,“我两点的面试,十二点四十坐公交。你来这一出,我也不留下。”
“谁留你了?”
“那就行。”
曹骏把纸撕成两半。
纸不厚,声音也不响。两半不整齐,他又叠在一起,撕了第二次。
没人鼓掌。
陈放背起包,第一个从卷帘门下面钻了出去。
有两个男生跟他一起走。一个要回家问父母,一个已经约好下午去文化班领书。刚才放下的包又被拎起来,长凳上只剩九个人。
梦琪把自己的表收好:“你本来可以先去一班。”
“你现在说这个?”
“去一班,再想办法弄清刚才的事。比撕纸便宜。”
“你怎么不去二班再想?”
“我说了,我有我的账。”
曹骏乐了下:“就你会算账。”
他话音刚落,手机连震两次。
第一条是学校餐卡通知。
【武训专项补助资格已终止,未使用额度冻结。】
第二条来自住宿管理处,要求他今天放学前去登记住宿调整。短信没说一定搬出去,只说减免取消后,需要补齐本月差额一百八十六元。
八百块还是纸上的数。眼前先来的是一百八十六。
曹骏点开母亲那条六秒语音。
早餐车那边很吵,铁勺刮着锅沿。母亲说:“煤气换好了,你别省加餐,晚上要回来,我多和碗面。”
语音放完,自动重播。
“煤气换好了……”
曹骏按掉屏幕。
罗建平弯腰捡起地上的四片纸,装进文件袋。他封袋时,手指在胶条上压了两遍。
“拒绝转入,按文化方向分流。七班撤班结果不变。”
“我们还能练。”梦琪说。
“在哪儿练?”
训练馆外响起手推车的轮子声,越来越近。
这次来的不止校工。
六只旧沙袋已经从墙上卸下来,横着摞在两辆车上。另一辆车装拳靶、护腰和没开封的镁粉。原来贴着七班名字的白胶带被撕了一半,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“二班”。
走在最前面的女生夹着一块盘点板。她头发只到耳边,训练服袖子挽得一样高。看到卷帘门还开着,她没问人为什么没走,先低头数车上的沙袋。
“少一只。”
校工说:“里面墙角还有。”
她走进训练馆,目光扫过长凳上的人,最后落到罗建平手里的文件袋。
“七班还有手续没办完?”
罗建平说:“办完了。叶蕾丹,东西你们现在就搬?”
“二班下午要用。”
叶蕾丹在盘点表上画了一道,走到墙角。最后一只沙袋的挂钩锈死了,她抬手晃了两下,铁链只掉下几粒红锈。
曹骏过去托住沙袋底部:“别硬拽,膨胀螺栓会一起下来。”
叶蕾丹松手:“你会拆?”
“上次就是我装的。”
“那你拆。”
“这是七班的。”
“十二点以后是二班的。”
曹骏没动。
叶蕾丹也不催。她翻到盘点板最后一页,上面夹着一张外包清洗单。
“三十六副护具,清洗加消毒,一百八。下午四点半要用。”她问校工,“总务处的人来拿吗?”
“今天忙撤班,没车。明天吧。”
“明天二班的实战课怎么办?”
“你找老师。”
校工推着第一车东西走了。
叶蕾丹看了一眼留下来的九个人。两个人刚练完,背心还在滴汗;另外几个抱着自己的书包,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。
“你们没地方练?”她问。
曹骏说:“有地方还站这儿干什么?”
“二班西侧器材间,能铺十二张垫子。每天晚训前空四十分钟。”
“条件呢?”
叶蕾丹把清洗单翻过来,递给他。
“护具洗干净,拆下来的沙袋搬上四楼。清洗费归你们,二班不另外付钱。”
“一百八换四十分钟?”
“一天四十分钟,先换到周五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们?”梦琪问。
叶蕾丹看她一眼:“一百八也是二班的钱。”
“器材间借出去,出事你担?”
“所以只给十二个位置。名单每天交给我,多一个人,第二天钥匙收回。”
她从腰侧摘下一串钥匙,挑出一把黄铜的。钥匙圈上原先写着“器材间”,油性笔被磨掉了,只剩一个黑乎乎的“器”字。
曹骏没马上接。
九个人,三十六副护具,六只沙袋。要洗,要搬,练完还得赶在晚训前把地方腾空。
可他们现在连一张垫子都没有。
他伸手。
叶蕾丹把钥匙放进他掌心,顺便把盘点表也压了上去。
“最后一只沙袋,你负责。”
黄铜钥匙刚被汗焐热。曹骏用拇指蹭了蹭钥匙齿,回头数人。
九个。
梦琪已经把训练服袖子挽起来:“护具在哪儿?”
“四楼。”
叶蕾丹转身带路。
二班的器材间比七班训练馆小得多,一开门,汗馊味先扑出来。三十六副护胸和护胫堆在蓝塑料筐里,最底下压着一块红漆木牌。
曹骏弯腰把护胸扒开一半。
露出来的是一个“七”字。
“这个也归二班?”他问。
叶蕾丹把清洗单拍在门边的小桌上。
“牌子不在盘点表里。”她说,“四十分钟以后,我只查护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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