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石片从他的手指间滑落的时候,他看到了蓝娟娟。
青灰色的薄石片,边缘被水流磨得锋利。它带着一股子野劲,切开河滩上发闷的热空气,直挺挺地飞了出去。
第一次撞击到水面。
水花飞溅,阳光照射到水面之后破碎成很多白色的小点,非常耀眼。
顺着石片弹起的轨迹,莫剑剑的目光也随之前伸。跨过水面,跨过乱石堆。
下游。靠近岸边的浅水坑中。
蓝娟娟蹲在那儿。丫头,一头枯黄的头发,背对着这边,双手浸在水中清洗着什么。她不在这群野孩子活动的地方,在下游安安静静地待着。
莫剑剑看到了她。
看的清清楚楚。
但是石片已经飞出去了。手指在空中张开,手掌出汗,发力的惯性仍然存在。
收不回来了。
往前推大约半炷香的时间。
天气热的邪乎。
三伏天的中午,太阳很毒,仿佛把一锅滚烫的油泼到了天上。小东山跟苍山之间的峡谷将风堵的严严实实的。
河滩上的碎石子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。白石子,灰石子,青石子,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,上面还有一层扭曲的热气。光着脚走过去的话,脚底就会被烫掉一层皮。要踮起脚来,不停地跳。
整个山谷里蝉鸣不停,一直往下砸,让人觉得耳朵很不舒服,脑袋也是一跳一跳的。
这条河滩上的水很浅,刚刚淹没到脚踝处。
七八个半大的小子都泡在水里,没有人敢上岸。一个个都是光膀子,瘦骨嶙峋的肋条都露出来了。脱下的衣服扔在岸边的草丛中,全是灰扑扑的粗布,上面还补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。
莫剑剑蹲在河水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。
他,身体还没有长高,但是在石头上蹲的时候底盘非常稳。脚趾紧紧抓着石头缝隙,粗布裤管卷到了大腿根处。
手中掂着一块薄石片。
大拇指跟食指夹住石头边缘,在手指间转动了两圈。手指肚摩擦在石头上发出很小的沙沙声。
下面泡水的小子们全都盯着他的手。
“剑哥,扔!”
一个瘦猴似的小子在水中用破锣一般的声音叫着,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,“你能砸中那树杈子的话,明天我给你抓的鱼全部给你!”
莫剑剑嘴角一撇,露出一口白牙。
前面十步左右的地方,对岸有一棵歪脖子柳树。树皮已经干枯开裂了,有一根半截的枯枝斜挂在水面之上。
他瞄的是那棵柳树。他认为自己瞄的就是柳树。
“别激我。”
话是随口说出来的,但是手腕已经沉了下去。右臂向后一拉,肩胛骨处的肌肉立刻就绷紧了,汗水顺着脊梁流下来。
猛地向前一甩。
石片从手指上脱落。
发出很短促的破空之声。
石片贴着发白的水面,平切了出去。
一下,砸到了水面。弹起来。
两下,再次击打水面,利用水面张力往上拔高。
第三拍。
偏了。
或许是由于水流之下有暗石的存在,或者是在手腕放松的时候多用了些力气。石片在空中硬生生折出一个小小的角度。
擦过歪脖子柳树的树皮之后,就一直往河边下游的浅水洼里冲去。
那是蓝娟娟蹲的地方。
石片飞偏的时候,蓝娟娟刚好把腰直起来,转过头来。
“扑哧!”
发出一种低沉的声音。不脆,非常沉闷。像是钝斧头砍在熟透的柿子上。
青灰色的石片以很快的速度,狠狠砸在她的右眼眶上沿。
深深嵌了进去。
血色一下子扩散开来。在白花花的阳光下,红色非常显眼。
蓝娟娟的身体忽然向后一僵,脖子往后仰成一张拉满的弓,整个人都跌进了浅水之中。
河滩上,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。
水中起哄的瘦猴张着嘴巴没有闭上。岸边捉鱼的小子手都僵住了。
水面之上,一团暗红色的血迹很快洇开。水流把它拉长,像一条红色的舌头,舔舐着发白的碎石。
血腥味传播的速度比声音要快。
那一声尖叫,来得有些晚。
“啊——”
不像是人的声音发出的。又细,又尖,还带着一些破铜烂铁互相摩擦时发出的嘶哑声音。好像是把厚厚的生牛皮撕开之后,硬往人的耳朵里钻。
蓝娟娟用手捂住自己的脸。
她没有哭也没有闹,只是蹲在那儿。右眼的血从手指缝中喷出来。顺着下巴流下来,嘀嗒嘀嗒地滴到水里。
声音很小,但是河滩上的人们都能听到。
莫剑剑还站在大青石上面。
他右手保持着扔石头的动作,悬在空中。手指微微张开,好像僵住了。
他脑子里一片空白。腿根发僵,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,脚跟碰到了青石的边缘。
河对岸,有人影疯了一样地跑了过来。
是蓝娟娟的姐姐,蓝秀秀。
她从土坡上连滚带爬地冲下来,一脚踏进了热腾腾的碎石堆中。鞋底打滑了,左脚穿的黑布鞋也跟着飞了出去,在河水中顺流而下。
蓝秀秀根本就没有去看那只鞋子,光着一只脚踩在有棱角的石头上,扑腾着跑到水洼里,一把抱住地上的蓝娟娟。
在抱住她妹妹的时候,蓝秀秀忽然抬起头来,朝大青石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又沉又毒。
莫剑剑被那道目光一扫,心里没来由的心脏就抽紧了,右手无力地垂了下去。
蓝娟娟被大人们架到了村医家里。
门帘放下来了。
全村的人都围到了院子里面。里面比较昏暗,血腥气混杂着干草药的味道,从门缝里向外钻。
村医是一个干瘦的老头。他蹲在炕沿边上,将一块灰布敷在蓝娟娟右眼的地方。
擦洗。
布条拿下来之后扔到旁边的铜盆里。清水马上变红了。
翻开眼皮。
血液又流出来了。
村医把布条拿出来冲洗一下,拧干。水已经变红了两次。
他的双手在盆沿上磕了两下,“嗒,嗒”。
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,手上的动作也停止了。
门帘外面很静,大家都在等。
村医收起手来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。
“眼球破裂了。”
“保不住。”
“往后这只眼,就废了。”
三句话。没有多余的字。一句比一句短,最后两个字咬得很紧。
蓝秀秀站到炕边,紧紧抓着粗布衣角。“嘶”的一声,指甲把衣角硬生生地抓出一个破洞。
蓝娟娟躺在炕沿上,右眼蒙着浸血的布。
她全程没有再哭过第二声。
她那只完好的左眼半睁着,望着屋顶上黑乎乎的横梁。干干净净的,好像一口枯井。
太阳快要下山了。
晒谷场的青石板被太阳晒了一天,此时仍然散发着灼人的热气。
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晒谷场上。
蓝娟娟被送回了家。族老坐在堂前的太师椅上,手中拿着一根黑木拐杖。
蓝父坐在前面的条凳上。
莫父站到了人群之外,佝偻着背,一双长满老茧的手搓在一起,大气也不敢出。
族老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。周围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蓝父站了起来。
他没有哭泣也没有发脾气,脸上的肌肉非常紧绷。他是一个懂规矩的人,懂规矩的人从不会用撒泼来压人。
他慢慢地走到场地中间,看着跪在青石板上的莫剑剑。
“莫剑剑。”蓝父的声音并不大,但是每一个字都砸得非常实。
莫剑剑跪在地上,额头都是汗,但是没有出声。
“你知道乡规第七条,说的是什么?”蓝父问。每句话说完之后都会稍微停顿一下,给听众留出呼吸的空间。
四周非常安静。
莫剑剑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抬起头来,嗓子很干燥地说:“毁人肢体,致残致缺者,按伤论价。能赔偿就赔偿……”
“你背得还可以。”蓝父点了点头,打断了他的话。
蓝父向前迈出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“那你知道,偿不了眼,就要送官。”
莫剑剑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。这个规矩是自己背出来的,路已经被堵死了。
蓝父转过头,看向人群外圈的莫父。
“莫老三,你家那个孩子惹出的血债,是终身残疾。要赔偿的话,你能拿出五十块大洋来吗?”
莫父张了张嘴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。过了好几息,才挤出一句破裂的杂音:“蓝大哥……家里,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……”
莫父的肩膀忽然就塌了下来,好像脊梁骨被抽走了似的。
蓝父点头之后,又把目光转回到莫剑剑身上,然后补充了一句。
“县衙的赵师爷,是我表亲。”
他并没有提高嗓门,但是这句话很轻巧的,就把莫家最后一条退路给死死钉死了。
“送了官,进了什么大牢,判的是什么死契,最后的结果怎么样,你自己想想。”
晒谷场上的风已经停了下来。
只有青石板上散发出的热量,一阵阵烤着莫剑剑僵硬的膝盖。
天擦黑了。
莫家灶房里的油灯捻得很小,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光芒。
没有人开口。
莫母站在灶台前切菜。
她没有哭泣也没有责骂。只是一手拿白菜,一手拿生锈的菜刀。
“嗒!”
一刀切下去,砍在厚实的木砧板上。
声音比平时要大很多。
“嗒!”
“嗒!”
每一刀都剁得十分结实,刀刃刺入木头之中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这个声音在狭窄的灶房里回荡着,每一下都好像是剁在莫剑剑的心头之上。她憋了一肚子气,全都撒到了这把刀上。
晚饭放在矮方桌上。
三个人围坐在一起,但是没有人动筷子。
莫母把桌子上唯一的一碟黑咸菜端过来,放到莫剑剑的面前。碗底跟桌面之间有摩擦的声音,而且声音很刺耳。
莫剑剑低头拿着筷子,夹了一点咸菜吃。嚼的时候感觉像是在嚼木渣一样。
莫父捧着一碗稀饭,吃得较慢。碗已经空了,他手里还拿着筷子,坐在那里发呆了好长时间。
夜深了。
莫剑剑躺在里屋的土炕上,睁着眼睛。
隔壁房间传来莫父翻身的声音。木板床发出“嘎吱,嘎吱”的声音。
然后就是莫母压在被子里的哭声。
闷闷的。不是在哭,倒像是快要淹死了的人,被一团破棉絮堵住了口鼻,无法呼吸。
莫剑剑一动不动地听着。
大概过了一炷香的时间。
他无声地坐了起来。
伸出手去摸炕席下面粗糙的部分,摸了一会儿之后找到了一个小布包。
打开之后,里面是三枚铜钱。
用一根发黑的细红线串起来。这是他自己攒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藏起来的,铜钱上面还有铜绿的味道。
三枚。不多不少。
他将铜钱握在手中,金属的凉意立刻贴上手掌。之后,把铜钱放在贴着肋骨的小口袋里。
又躺了下去。
三更天。
莫剑剑再一次坐了起来。摸黑穿上粗布褂子,套好布鞋。
走到灶房,从冰锅冷灶的篮子里拿出两个干硬的杂面馍,揣到怀里。
三枚铜钱贴在左边肋骨上,感觉很凉。
他拉开虚掩的院门之后,侧身闪了出去。
夜晚的风很凉,还有浓浓的露水味。
他在村道上快步跑着。不知道是谁家的狗被惊动了,在远处叫了两声。
跑到半山腰的时候,莫剑剑停了下来。
他转身之后,又回头看了看。
莫家坳黑乎乎的,像一座大坟墓一样,什么也看不见,连一点灯光都没有。
他转身之后,就大步流星地往山里走去。
越往里面走,就越深,到了村子后面的密林中。
月光被参天大树茂密的枝叶遮住之后,林子里就黑乎乎的,伸手不见五指了。
前面的树影忽然晃动了一下。
一个人影从粗壮的松树后面走了出来。
莫剑剑突然停住脚步,身体瞬间绷紧。
“剑哥。”
声音压得很低。
是瘦猴。
白天在河里起哄最起劲的瘦猴,此时像一个老练的更夫,早早地就在他逃亡必经之路的地方等候。
莫剑剑站在这条山路上,瘦猴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。两人之间,隔着一棵松树投下的浓黑影子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”莫剑剑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瘦猴没有靠近,语气很平和,并没有白天那样咋呼。
“蓝秀秀让我捎个口信。”
瘦猴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莫剑剑。
“她说:你带了铜钱的话,就去断魂崖。有人在接你。”
莫剑剑听到这话,站了一会儿。
肋骨上贴着的三枚铜钱,忽然变得滚烫。断魂崖,那是在小东山更深处,平时连猎人都不去。
“蓝秀秀说的?”莫剑剑问道。
瘦猴在黑暗中点了一下头。
莫剑剑没有再往下问了。他没有问瘦猴为什么给蓝秀秀传话,也没有问是谁来接他的。
他只是迈开腿,绕过瘦猴,继续往前走。
瘦猴没有去拦他,也没有回头看他。
莫剑剑一个人走进了林子深处。
后面没有人的脚步声跟着他。
他走了很远之后,路越来越窄,地上的腐叶也越来越厚。
他把手伸到怀里,把那串三枚铜钱拿了出来,紧紧地握在手里。
前面的森林中,有不明野兽活动的声音,草丛里也有窸窣声。
他没有停。
手中的铜钱硌着手掌,边缘还有些扎手。凉透了的铜钱握在手里时间长了,就会慢慢染上体温。
每走一步,脚下的落叶都会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他手里攥着铜钱,继续前行。
作者寄语: 这一章把河滩意外、乡规重压、少年逃亡完整铺开。一场无心之失,就此撕碎两个孩子的人生。没有天降奇遇,没有贵人解围,乡土规矩冰冷现实,一步错便再无回头路。结尾新增瘦猴传信的伏笔,断魂崖的邀约不是救赎,而是又一重未知的险境。前路并非坦途,落草也不等于快意江湖。往后故事将走入山寨群像,写乱世底层人的挣扎与抉择,喜欢的朋友可以收藏追读,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