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透过树木之间的空隙照进来。
白茫茫的一条直线正对着莫剑剑的眼皮。
他醒在一个半枯的树洞里。
刚醒来就被身下烂叶子的霉味给熏到了。想动一下肩膀,但是没有成功。半边身体已经麻木了,感觉有几万根针同时刺入血肉之中。
后背都湿透了。
昨夜出了冷汗,加上深山里夜晚的露水很多,把粗布褂子弄湿了。布料紧贴在背上凉飕飕的,这股凉意渐渐传到胸口。
他没有立刻行动。
右手慢慢地抬起来,顺着衣服把手伸到怀里。
他正在清点东西。
先摸到的是冷馍。硬邦邦的,外表的干皮被夜露打湿之后有点潮。手指接触的时候会有微微软塌的感觉。
馍还在。
手向旁边伸去,碰到一块石头。
那是昨天晚上在溪边随便捡到的,被水流冲刷得非常光滑。冷冷的,硬硬的。
石头也在。
手继续往下摸索,贴着里面的夹缝。
手指碰到的是金属,感觉很凉。
他顺着一条发黑的细麻线摸过去,碰到了一个打的很紧的结。在结下面,串着三个有孔的铜片。
三枚铜钱。
每一枚都用手指摸了摸边缘,确保没有遗漏。
摸完最后一样之后,就把手抽出来了。
没有马上站起来,而是靠着粗糙的树干坐着休息。
清晨的山林十分安静。
“吧嗒。”
一大滴露水从上面的松针上滴下来,落在枯叶堆里,声音清脆的能钻进人心里。
莫剑剑伸手掏出那个冷馍。
送到嘴边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外皮已经湿了,但是里面的芯子还是像死硬的土块。
他腮帮子两边的肌肉鼓了起来,死死地嚼。嚼碎了,硬咽下去。干涩的面碴子刮着喉咙。
一点馍渣落在胸口上。
他低下头看了一眼,没有伸手去捡。
腿上的麻劲散得差不多了,他就用双手扶住树干站了起来。
膝盖骨好像生锈的门轴一样,僵硬而疼痛。
脚底板踩在地上,钻心的痛。昨晚胡乱裹在脚上的宽树叶,走了一夜早就磨穿了。地上的碎石子和断木刺,毫无阻碍地直刺皮肉。伤口肯定破了,渗着黏糊糊的黄水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脑子里飘出昨天半夜瘦猴的话。
断魂崖。
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转。但是往哪里走呢?要走多远?他全不知道。
他只记得瘦猴出现的方向。深处。
莫剑剑没有往前走,而是转过身。
顺着昨天夜里踩乱的落叶痕迹,他一步一瘸地往回找。
不是要去莫家坳。他是在找昨晚那个位置。
走了一炷香的工夫。
他找到那棵粗壮的老松树。昨天夜里,他和瘦猴之间,就隔着这棵树投下的黑影。
他在松树周围转了半圈。
树皮很粗糙,背阴面长满了发腻的青苔。
就在树干的一侧,离地齐胸高的地方,他看到了一个记号。
是个箭头。
用刀尖或者锋利的石头刻出的,痕迹很浅。把树皮划破之后,露出里面发黄的木质部分。
这个记号很老旧。边缘溢出的松脂已经干枯发黑,绝不是昨天晚上刚划的。已经有好几天了。
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南偏西。
莫剑剑顺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。
那边的树林比来的路还要茂密。高大的树冠紧紧地咬合在一起,下面的地面上长满了半人高的刺丛。黑乎乎的,连条像样的兽道都看不见。
他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
没有其他的了。
他迈开那双淌黄水的脚,向南偏西的刺柴丛中,一头扎了进去。
走了差不多一个多时辰。
林子渐渐地开放起来,视线尽头出现了一片乱石坡,茅草地。
太阳升起来了。
林子里的水汽被太阳一蒸,全变成了闷热的白毛汗。
干了的粗布褂子又被汗溻透了。衣服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身上散发出一股子馊臭味。
肚子饿得发痉挛。胃酸一直冲到喉咙里,嘴里全是苦味。
他停在了草丛旁边。
前面一丛矮灌木上,结了一片青皮野果。果子很小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呈暗青色,表面看着就粗糙。
他走到那里,伸手摘了一颗。
放入口中,没有嚼,只用牙齿轻轻咬破了一点皮。
一股强烈的涩味瞬间炸开,舌头根部马上变得麻木了。
他没有吐。含着那股涩水蹲下身来等。
等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肚子不疼,不翻腾,没有中毒的感觉。
他站起来,双手并用,快速地摘下十几颗涩果子。一把塞进嘴里,连嚼带咽,硬吞了下去。
这个东西不能解饿,只能欺骗胃。
到了乱石坡的时候,他已经走不动了。
找了一块平坦的大青石,蹲下。
先在旁边摘了一些宽大的野草叶子,然后再低头把脚上的旧树叶解开。
烂叶子,黄脓,黑泥都粘在伤口上。他咬紧牙关,使劲一撕。
皮肉被拉扯,疼得他全身发抖。
换上新的草叶,再用枯萎的草茎把脚背缠紧。
当他弯下腰的时候。
贴在胸口的怀兜松动了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脆的轻响。
三枚铜钱带着那根黑线从怀里滑出来,正好碰到了下面的大青石。
金属碰到石头。声音并不大。
但是在寂静的深山老林中,这样的声音非常刺耳,几十步之外都能听到。
莫剑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。
他右手的动作很快,一下就按了下去。
紧紧地把三枚铜钱捂在青石板上。
屏住呼吸。
整个人都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一样蹲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耳朵竖起来,死死捕捉四周哪怕一丝一毫的响动。
时间慢慢地流逝。
足足等了半炷香,除了风吹过茅草发出的“哗啦”声之外,并没有其他的声音。
他这才慢慢地松开了手。
拿起铜钱,顺着领口把它塞到怀里最里面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,准备往南偏西的方向走。
刚走了两步。
顺风的方向上,忽然传来了一些杂音。
有人讲话。
还有木棍击打灌木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声音很远,但是明显不止一个人。
莫剑剑马上低下身子。旁边就是一丛密密麻麻的刺柴,他没有犹豫就钻了进去。
尖锐的木刺在脸上刮出两条血痕,他都没有眨一下眼睛。
趴在腐叶堆中,从枝叶间向外盯。
视线尽头的山道上,走来三个人。
最前面那个人,拿着一根长树枝,在走路的时候不断向两边的草丛里抽打。
那人的身形看着很眼熟。
距离拉近了。
那张脸就露了出来。
是瘦猴。
莫剑剑蹲在刺柴中,眼瞳立刻就缩紧了。心脏猛地撞向嗓子眼。
瘦猴已经不一样了。
不是因为长相改变了,而是因为走路的姿态,身体上的劲都发生了变化。以前在莫家坳的时候,瘦猴总是缩着脖子,走路时习惯性地往莫剑剑身后错半步,带着一种甩不掉的怯懦。
但是此时此刻,走在最前面的是他。
肩膀拉开,步伐就大而稳了。手中的树枝挥动得很准,专挑可以藏身的死角攻击。
他后面跟着两个人。穿短打的,看身材,打扮不是莫家坳的庄稼汉。其中一个人腰间,明显别着一把带鞘的短刀。
瘦猴在带路。
他在山上搜寻。找他。
三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瘦猴拿树枝戳了戳距离莫剑剑藏身的地方不到三尺的一片荒草。长树枝的末端划过莫剑剑面前的叶子,发出“刺啦”的一声。
莫剑剑连呼吸都停止了。
胸口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一样,汗水流到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
“这边没有踩过的印子。”瘦猴开口了。
声音很冷硬,很干脆。
“去前面的坡下看看。”
后面两个汉子没有接话,只是跟着他改变了方向。
三个人沿着斜坡慢慢走远。木棍打草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莫剑剑没动。
他在刺柴丛中死死地蹲着。
太阳慢慢向西边移动,日影也越来越长,直到林子里没有任何声响。
他才慢慢地站了起来。
两条腿的血脉已经完全堵塞了,刚刚站起身来的时候,双膝一软,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。
他紧紧抓住旁边的树根,咬紧后槽牙,硬是支撑住了。
天彻底黑透了。
深山之夜比昨天还要寒冷。
莫剑剑不敢点火,就算他会钻木,他也绝不敢弄出半点火星子。
他摸黑找到一棵半枯的大树。树干下面烂出了一个可以让人蜷缩进去的洞。
他钻了进去。
里面全是半腐的烂叶子,还有湿漉漉的霉味。洞口很窄,外面的风打着旋儿往里灌。
太冷了。
冷到骨头缝里都冒出了酸水。
他靠着树壁,慢慢地把手伸到怀里。
摸出了三枚铜钱。
树洞里面非常黑,伸手不见五指,所以看不到铜钱的样子。
只能用手摸。
拇指的指腹在方孔边缘处摩挲,触摸到上面磨损很严重的刻字。
刚取出来的时候,铜钱是冰凉的。
握在手中时间很长。
手心的温度慢慢传到了铜质里。冰冷的金属渐渐被人的体温所浸润,被焐得热乎乎的。
他在黑夜中翻来覆去地摸着。
这不是三文钱。这是他身上唯一被点名要的东西了。
摸够了。
他顺着已经变黑的细麻线,把线结又用力拉紧了一些。
之后就把铜钱又放回了怀里。
贴在胸口处。
搁在皮肉上,离心跳最近的地方。捂出的热气贴着冰凉的肋骨。
树洞外面偶尔会传来一些夜鸟凄厉的叫声。更多的是山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海潮一样的沙沙声。
他倚着树壁。闭上眼睛。
第二天早上。
雾气锁山。露水把周围的树叶都挂上了一层白霜。
莫剑剑从树洞里爬出来。
关节活动的时候会发出“咔咔”的声音。
他辨别好方向之后,就往南偏西的方向继续前进。
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。
山势陡峭,前面有一条险峻的坡顶。向下望去,就是很深的山谷,山谷中弥漫着雾气。
谷底溪水边有几个人影晃动。
三四个人。
背着粗糙的竹筐,手里拿着带柄的砍柴刀,打扮像常年在深山里采药或者打猎的老猎户。
不是瘦猴带着的一伙人。
莫剑剑马上放慢了脚步,就地蹲了下来。身子藏在坡顶密密麻麻的刺柴丛中,从枝叶间向下盯。
距离有些远。
溪水边洗脸的人好像是在休息。没有人抬头去看那座高坡。
一阵山风从山谷里吹出来,形成喇叭状的气流冲向山坡。
声音被风托着,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。
其中一个黑脸汉子嗓门很大,一边拧着手里的湿布,一边和同伴聊天。
“……蓝家的瞎子……”
莫剑剑蹲在泥地里,双手撑着地。
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他抠着泥土的手指就停了下来。指甲深深地扎进土里,僵住了。
“……听说往断魂崖那边去了……”
那汉子继续说着。语气很随便,好像在说哪座山头的野猪被套住了。
风向一转。
后面的话已经变成杂音,完全听不清楚了。
几个人洗完脸之后,背上竹筐,沿着山谷里的小溪慢慢走了出去,在山脚下转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他们了。
莫剑剑松开手。
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泥土。
断魂崖。
这三个字,不仅瘦猴知道,连在这山里讨生活的采药客也都知道。
这不是空话。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,一个连外人都在传的地方。
他仰起头来。
那棵松树上箭头所指的方向是南偏西。
他站起来。拍拍腿上的泥土。
天快要黑了。
第二天的太阳落到了山的后面。
莫剑剑选了一块可以挡风的岩石背面。背对着冰凉的石头坐下。
他摸了自己的胸口。
三枚铜钱紧紧地贴在肋骨上,被焐得非常热。
右手拿着从溪边捡来的圆石头。
他坐着,把今天所发生的事回想了一遍。
树腔里面摸到了铜钱。
老松树上箭头指向南偏西。
躲在刺柴里看瘦猴拿棍子带路搜山。
蹲在山坡上听到了采药客嘴里说的断魂崖。
过完了。
他没有去想瘦猴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冷硬,也没有去猜断魂崖离这里有多远。
夜风穿过了岩石之间的空隙,发出呜呜的尖叫声。
很远的地方,不知道是什么野兽把一根枯枝踩断了,“吧嗒”一声。
他没有睁开眼睛。
他握着拳头坐着。明天的路还要走。
作者寄语: 第二章写少年亡命荒山的煎熬,没有天降奇遇,也无贵人相助,只剩肉体磨难与叵测人心。昔日玩伴瘦猴已然改变,站到了对立面,当初捎来的口信更像一张暗藏杀机的圈套。三枚铜钱是本章核心信物,既是莫剑剑仅存的念想,也可能是催命诱饵。他循着记号艰难赶路,断魂崖屡次被旁人提及,真相越发扑朔迷离。前路分不清是救赎还是陷阱。下一章将逐步靠近匪寨势力,揭开深山背后的真相。感谢阅读,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的猜测,期待各位追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