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莫剑剑背着柴刀去了后山。
台地上的火刚烧起来,黑脸汉子蹲在火塘边拨灰,莫剑剑背着柴刀去了后山,沿着寨子后面的土坡往上走。
晨雾还没散尽。
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裤脚,山风从林子深处吹出来,带着湿土和树皮的气味。石阶只铺到半山腰,往上便没有路了,脚下全是被人踩硬的黄土,几道浅浅的车辙似的沟槽从坡面斜着往林子里延伸。
莫剑剑走到后山坡上时,看见前面蹲着一个人。
正是前几天跟他一起下山的那个小子。
那人蹲在一片背阴的坡地上,手里攥着一把野葱。野葱的根上带着泥,白色根须缠成一团,几根细长的葱叶从他指缝里伸出来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了莫剑剑一眼。
只一眼。
随后便低下头,继续用手指抠地上的泥。
莫剑剑没有停。
他准备绕过这片坡地,往更高处的林子走。
刚走出两步,那小子开口了。
“你叫莫剑剑。”
不是问话。
莫剑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那小子还蹲在地上,手指插进泥里,捏住一株野葱的根部,往上一拔。
泥土裂开。
野葱被他带了出来。
“你认识我?”
“认识什么?”
“认识我。”
“认识。”
小子把野葱根上的土甩掉,语气平平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
莫剑剑看着他。
小子抬起头,像是也觉得这话有些绕,停了一下,补道:“我知道你名字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他们叫过。”
他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站起身,将那把野葱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他们叫你莫剑剑,我听见过。”
莫剑剑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嗯。”
小子低下头,把野葱根须上的泥一点点捻掉。
莫剑剑问:“你叫什么?”
小子抬头。
“二狗。”
莫剑剑重复了一遍。
“二狗?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名字?”
二狗皱了皱眉。
“不是名字是什么?”
莫剑剑没再问。
二狗又蹲了下去,手掌按着地面,在一片乱草里拨了拨。
“这里的少。”
他说。
“坡下面那丛多。”
莫剑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坡下有一片低矮的野草,葱叶从草根里钻出来,叶子细长,顶端沾着晨露。几处泥地被人挖过,露出新鲜的土色。
莫剑剑把柴刀放到脚边,也蹲了下来。
“挖吗?”
二狗说:“嗯。”
他用手指扒开一层湿土,捏住野葱根部,小心往上提。
野葱很细,根系却扎得牢。
二狗没有硬扯,先用另一只手把旁边的土拨松,再往上一拔。野葱带着一小团泥土出来,白根弯曲,根须间夹着几粒细石。
莫剑剑照着他的动作挖。
泥土不硬。
手指抠进去,很快便能摸到细细的根茎。只是有些野葱长得浅,稍微用力,便会从中间断开。
二狗抬眼看了看。
“别扯叶子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根要完整。”
莫剑剑换了个位置,把野葱周围的土一点点扒开。
根须露出来后,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根部,缓缓往上提。
一株完整的野葱被挖了出来。
二狗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转身去挖另一株。
两个人蹲在坡下,各自占着一小片地。
山里的早晨很安静。
林子上方偶尔传来鸟叫,叫声短,落在树冠之间,很快散开。远处的寨子看不清全貌,只能看见几缕淡淡的烟从台地上升起来,被风吹向东面。
莫剑剑挖出一株,放到身边。
又挖出一株。
野葱叶上的露水沾到手背,凉凉的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从树冠缝隙里斜照下来,落在坡地上。泥土里的细石被照出白光,野葱叶面也亮了一层,风一吹,细碎的光跟着晃动。
二狗挖了小半个时辰,忽然停下来。
他挑出一棵根须完整的野葱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,将泥土蹭掉一部分,直接塞进嘴里。
莫剑剑看了他一眼。
二狗咬断葱叶。
“辣。”
他说完继续嚼。
眼角被辣得缩了一下,脸上却没什么变化。
莫剑剑低头挖自己的。
二狗嚼完那棵野葱,舔了舔嘴角的汁水。
“你不吃?”
“不吃。”
“野葱能吃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吃?”
莫剑剑将一株野葱放到身边。
“要带回去。”
二狗看了看他脚边那几株野葱。
“带回去也没人煮。”
“能煮。”
“谁煮?”
莫剑剑没回答。
二狗也没有追着问,弯腰继续挖。
他挖了两株,忽然又开口。
“北面那条缝,以前有人住过。”
莫剑剑的手停了半下。
指尖还按在泥里。
“谁住过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二狗将一株野葱拔出来,抖掉根部的土。
“我上来的时候,已经空了。”
莫剑剑看着他。
“你什么时候上去的?”
“很早。”
“多早?”
二狗想了想。
“还没到台地呢。”
他说得不清楚。
莫剑剑没有催他。
二狗把野葱放到一边,又往旁边挪了挪,继续扒土。
“那时候北面缝里还有火塘。”
“现在也有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以前有人用过。”
二狗的手伸进土里,摸到一根野葱的根。
“火塘边的石头都磨圆了。”
莫剑剑抬眼看他。
二狗已经把野葱拔了出来。
他没有看莫剑剑,只盯着手里的根须,把泥土抖掉。
“你进去看了?”
“看过。”
“看见刻痕没有?”
莫剑剑没有回答。
二狗抬起头,终于看向他。
两个人隔着一片低矮的草对视。
太阳从树缝里落下来,照在二狗半边脸上。他年纪不大,脸颊还没长开,鼻梁和眉骨却被山风磨得有些硬,眼睛里没多少好奇,只是等着回答。
莫剑剑低下头,继续挖土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像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问过人?”
“没有。”
二狗撇了撇嘴。
“问了也没人说。”
莫剑剑拨开一层泥土,下面露出几根细白的根须。
“你问过?”
“问过。”
“谁?”
“瘦长脸。”
莫剑剑捏住野葱根部,慢慢将它从土里拔出来。
“他说什么?”
二狗将刀尖插进泥土,挑开一条缝。
“让我别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里面黑。”
“里面有光。”
“进去的时候有。”
二狗把刀收回来,用手抹掉刀尖上的泥。
“走深了就黑。”
莫剑剑没有再问。
二狗说完这句,也安静下来。
两人继续挖野葱。
风从坡上吹过,野葱叶子一齐倒向西面。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,打着旋飘到他们身旁。
莫剑剑把挖出的野葱拢到一起。
他挖得不快,但每一棵都保留着根。二狗挖出来的有些带根,有些只剩半截,断掉的葱叶被他随手丢到一旁。
坡下那片野葱很快矮了一层。
二狗抬头看天。
“够了。”
莫剑剑看了看地上。
他身边有十几株,二狗那边更多,已经堆成一小把。
二狗将自己挖出的野葱拢起来,挑了几株大的,又分出一半递过来。
“给你。”
莫剑剑没有接。
“我有。”
“多的。”
“你留着。”
“我明天还来。”
二狗把那半把野葱往前递了递。
“明天还有。”
莫剑剑看着他手里的野葱,伸手接过来。
根部的泥水沾到掌心。
“谢了。”
二狗将剩下的野葱攥在手里,站起身。
“我明天还来挖。”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
“你要来,就来找我。”
莫剑剑也站起来,把柴刀从地上捡起。
“好。”
二狗低头看着坡地。
刚才挖过的地方留下不少小坑,泥土翻在外面,野葱根须散落在坑边。他蹲下去,用手把几处土拨回去,将坑填上。
莫剑剑站在一旁等了片刻。
二狗填完最后一个坑,才抓起地上的野葱,转身往坡上走。
莫剑剑背起柴刀,沿着来路往柴房方向下山。
走出几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狗还蹲在原地。
他没有看莫剑剑,只低着头数手里的野葱,一株一株地理顺叶子,又把断掉的叶片挑出来丢到一边。
莫剑剑收回目光,继续往下走。
山路上的露水已经干了大半。
太阳落在肩背上,衣服渐渐热起来。到了台地边缘,他从柴房后面绕过去,先把柴刀放回原来的位置。
柴刀的刀柄有一处磨亮的凹痕。
他将刀口朝里,刀背贴着墙,放稳。
随后,莫剑剑蹲下,把怀里的野葱掏出来。
野葱根上还沾着湿土,几片葱叶被衣服压弯,白根从叶子中间露出来。
柴房门口有一块平整的石头。
平时有人挖到山果、野菜,或者捡到能用的东西,都会放在那里。谁要用,拿走就是。没人看守,也没人问是谁放的。
莫剑剑把野葱放到石头上。
根部朝里,叶子朝外。
刚摆好,黑脸汉子从柴房另一侧走过来。
他手里抱着两根木柴,目光在石头上的野葱停了一下。
没有问。
也没有伸手。
只是看了一眼,便抱着柴走到墙边,弯腰把木柴码上去。
莫剑剑站在旁边。
黑脸汉子把上面一根柴横过来,压住下面两根。
“后山砍够了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明天去?”
“嗯。”
黑脸汉子没再说话。
他将最后一根柴放好,拍掉手上的木屑,转身朝火塘走。
石头上的野葱被日光照着,叶面慢慢失去水光。
莫剑剑站了一会儿,回头望向后山。
坡地已经被树影遮住。
二狗的身影看不见了。
只有林子上方的风吹过树梢,叶片一层一层地翻动,像有人从更高处走过,却没有留下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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