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剑剑从北面窄缝回来的第二天,傍晚时分,火塘里的柴烧的很旺。
白天落下的灰被风吹散,火星从木柴缝里一粒粒冒出来,落在灰堆上,很快暗下去。台地上的人比平日少,晚饭已经吃过,几个老匪各自回了屋,只剩几个人还围在火塘边坐着。
莫剑剑蹲在火塘旁,手里捧着一只空碗。
碗底还粘着两粒米。
他用拇指刮下来,放进嘴里,低头看着火。
黑脸汉子在柴房门口劈柴。
斧头一下接一下落下。
“咔。”
木柴裂开。
“咔。”
另一根也断成两半。
柴房门口堆着新劈的木柴,已经码到第三层。断面朝外,湿气从木纹里慢慢冒出来,在火光下泛着暗色的光。
二狗蹲在火塘对面,拿着小刀削一根细树枝。
刀口贴着树皮往下刮,薄薄的木屑落在他膝盖上。
他一直没抬头。
瘦长脸不在台地上。
老寨主的屋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
莫剑剑把空碗放到脚边。
疤脸从火塘另一侧走过来。
他白天惯常坐的那张木凳空着,凳面上落了一层灰。疤脸没有坐,只在莫剑剑右手侧蹲下来,离他不到一臂。
他手里没拿刀,也没拿木棍。
两指之间夹着一根细草茎。
草茎被他捻得来回转动,叶片早掉光了,只剩一截青白色的杆。
火光照在疤脸脸上。
那道横过眉骨的疤痕被火光切成两段,一半亮,一半沉在阴影里。
他看着火塘。
没有看莫剑剑。
“北面那条缝,你进去看了。”
语气平平。
不是问话。
莫剑剑低头看着火里的木柴。
“看了。”
疤脸手里的草茎停住。
火苗舔过一截干木皮,发出细小的噼啪声。
“看到什么了?”
莫剑剑说:“空地。”
疤脸没有出声。
莫剑剑又说:“旧火塘。”
说完,他便不再开口。
疤脸仍蹲在那里,目光落在火塘里。
那根草茎在他指间没有动。
火苗从一根木柴烧到另一根,红色的火舌沿着裂口往里钻。灰烬被热气托起来,飘到半空,又落回疤脸脚边。
莫剑剑没有看他。
他知道疤脸在等。
等他说出别的东西。
岩壁上的刻痕。
东侧那片被烟熏黑的石面。
火塘边磨圆的石头。
莫剑剑把手搭在膝盖上,指腹轻轻蹭过粗布裤子的缝线。
没有说。
疤脸的手指又动了一下。
细草茎被捻得弯下来。
“就这些?”
莫剑剑看着火。
“嗯。”
疤脸盯着他侧脸看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。
像火星从木柴里蹦出来,亮了一下,便灭了。
他没有再问。
手指一折。
“咔。”
细草茎断成两截。
疤脸把断掉的草茎扔进火塘。
草茎落在火舌上,很快卷曲起来,冒出一缕淡青色的烟。
“行。”
疤脸站起身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动作不重,却拍了两下。
莫剑剑仍蹲着,双手搭在膝盖上,没抬头。
疤脸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。
走出两步时,他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只慢了半步。
鞋底在台地的硬土上停住,随后才重新落下。
莫剑剑看见了。
疤脸没有回头。
他走到屋门前,掀开门帘,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黑脸汉子的斧头声还在继续。
“咔。”
“咔。”
每一下都落得很稳。
二狗削着手里的树枝,刀刃绕过一处木结,停顿片刻,又继续往下刮。
莫剑剑坐在火塘边没有动。
疤脸问话时,目光一直在火里。
可他起身离开前,那道视线在莫剑剑身上停了一瞬。
不长。
像是在确认他坐的位置还在那里。
火苗往上窜了一下。
莫剑剑把膝盖上的手翻过来,掌心朝下,伸到火上烤。
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旧痕。
从虎口一直斜到手腕,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。火气贴上来,旧痕周围先发紧,随后慢慢松开。
二狗削完了树枝。
他把刀刃在鞋底蹭了蹭,抬头看向莫剑剑。
“你不回屋?”
莫剑剑没看他。
“还早。”
二狗朝黑脸汉子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黑脸汉子仍在劈柴。
柴房门口的木柴越堆越高,斧头落下,木屑飞到门槛外。火塘里的亮光照不到那里,只能看见黑脸汉子的肩膀随着动作起伏。
二狗把削好的树枝放到一边,站起身。
他抖了抖裤腿上的木屑。
“我回去了。”
莫剑剑应了一声。
二狗走过火塘外沿,脚步踩过一小片干燥的土面,很快进了自己的屋子。
台地上又少了一个人。
莫剑剑独自蹲在火塘边。
风从寨门方向吹过来,把火苗压向一侧。灰烬翻动,露出底下几块烧得通红的木炭。
黑脸汉子劈完手里那根柴,将斧头竖在脚边。
他弯腰抱起木柴,码到柴房门口。
第三层已经堆满。
最上面那根柴有一处没劈开,木头两边仍连着一条硬筋。黑脸汉子将它拿起来,放在木墩上,又抡起斧头补了一下。
“咔!”
木头裂开。
两半木柴滚到地上。
黑脸汉子没有看莫剑剑,抱着柴回了屋。
门帘飘了两下。
只剩下火塘边柴火烧的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莫剑剑将手翻了一个面。
手指尖上都是黑色的灰尘,手背也烤的发烫。用大拇指擦了下,灰痕被擦开,就看见了下面的皮肤。
他想起疤脸之前说的话。
“北面那条缝,你进去看了。”
不是问他有没有进去。
疤脸已经知道了他去过。
也知道他回来了。
莫剑剑看着火苗,默默的在心里念叨。
空地。
旧火塘。
这四个字够了吗?
疤脸想要听的是不是别的?
那么为什么他没有再继续问呢?
莫剑剑没答案。
他只知道当疤脸听到“旧火塘”的时候,手里的草茎停了。
在听到“就这些”的时候,也没有马上走。
火塘里一根木柴慢慢塌下来。
先是右侧烧断。
木柴歪向火堆,压住下面的炭,火苗被压低。细小的灰尘从断口里落下来,浮在红光上。
莫剑剑仍没有动。
他看着那截木柴一点点往下沉。
黑脸汉子屋里传来一声咳嗽。
没人出来添柴。
老寨主的屋门依旧黑着。
北面岩壁藏在夜色里,白天露出的窄缝已经看不清了。那里有一块被人踩实的空地,有一圈磨圆的石头,有发白的旧灰,还有几道刻在岩壁上的痕迹。
莫剑剑没有告诉疤脸。
他也没有告诉黑脸汉子。
这些东西留在他脑子里,没有说出口。
火势越压越低。
那根木柴终于彻底烧断,半截木头倒进灰里,溅出三粒火星。
其中一粒落到莫剑剑鞋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用脚尖碾灭。
这才站起身。
台地上的风更冷了。
莫剑剑端起脚边的空碗,走回自己的屋子。
屋门推开时,门轴响了一声。
“吱呀。”
屋里一片黑。
他摸到床沿坐下,将碗搁在脚边,解下腰间的刀,放到枕头旁边。
刀鞘碰到木板,发出一声轻响。
莫剑剑抬手摸了空线结。
线结藏在衣服里面,硬硬的一小团。
里面什么也没有。
他把手放回膝盖上,靠着墙坐着。
屋外的火塘还在烧。
火势已经很低,照进门缝的光一明一暗。有人从台地另一头走过,脚步踩在硬土上,停了一下,又朝远处去了。
莫剑剑闭上眼。
疤脸的声音还留在耳边。
“北面那条缝,你进去看了。”
“看到什么了?”
“就这些?”
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追问。
莫剑剑睁开眼,看向门缝里的火光。
疤脸接受了这个回答。
至少当时接受了。
至于他信不信,莫剑剑不知道。
门外,火塘里的最后一截木柴发出轻响。
火苗抖了一下。
红光迅速暗下去,只剩一层埋在灰里的余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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