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谷场上的人散净了。
莫父拽着莫剑剑的胳膊,一路扯回了家。
刚进院门,那双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松。莫父佝偻着腰,一句话没说,径直掀开里屋的门帘走了进去。
门在里面关上了。
莫剑剑站在灶房门口。
外头的日头偏西,灶房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白蒙蒙的,不亮。
莫母背对着他,站在灶台边切菜。
灶膛是灭的,没生火。
莫母一手按着砧板,一手握着生锈的菜刀。
“邦。”
“邦。”
“邦。”
菜刀落在厚实的木砧板上。声音发闷。
这根本不是平时切菜“嗒嗒嗒”的轻快节奏。每一下都剁得极实,力道往下压,刀刃像是要生生嵌进木头里。
砧板上只有几片干菜叶子。
早就切成碎渣了。
莫母没有停。刀刃剁在碎渣和木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逼仄的灶房里来回撞击。
莫剑剑站在门口,双脚像钉在了泥地上,半步都迈不进去。
他看着莫母僵直的脊背。
“娘。”
他轻声喊了一个字。嗓子发干。
莫母手里的刀停了一瞬。悬在半空。
停得很短。
接着,刀猛地落下,又切了两刀。
莫母把刀重重地搁在砧板边上。发出一声刺耳的铁木碰撞声。这一下,比晒谷场上一上午的声音都重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去坐着。”
三个字。没有起伏,没有哭腔。
莫剑剑走过去。
坐在灶台边那个四条腿长短不齐的矮凳上。面前,是黑洞洞的灶膛。灶灰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冷味。
天擦黑了。
莫母拿火柴点上了灶台上的一盏小油灯。灯捻被她挑得很小,光只够照亮灶台周围一圈,黄豆大的一点亮。
莫剑剑从矮凳上站起来,走出灶房。
站在院子里。
暮色四合。青灰色的天幕压下来,盖住了远处的山脊。
他抬起头,看向蓝家屋顶的方向。
隔着村道和几堵土墙,蓝家的灯已经亮了。在发暗的夜色里,那是一小团暖黄的光,浮在半空,很安静。
院墙外的村道上,传来了脚步声。
鞋底摩擦沙土,“沙沙”作响。
“剑哥。”
有人隔着半人高的土墙喊他。
莫剑剑转过头。
是瘦猴。
瘦猴后背扛着一捆干柴,额头上全是汗,像是刚从山上捡柴回来。他在墙头外站定,看着院子里的莫剑剑。
就在转头的那一瞬,莫剑剑注意到,瘦猴的视线往蓝家那团灯火的方向扫了一眼。
极快的一眼,然后收了回来,落在莫剑剑脸上。
“吃了吗。”瘦猴问。语气跟平时在河滩上起哄时一样,平平常常。
莫剑剑点了点头。没说话。
瘦猴也没多问,颠了一下背上的柴捆。
“走了。”
脚步声顺着村道往下走,越来越轻,渐渐远了。
莫剑剑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。
风吹过来,带着夜露的潮气。蓝家方向的那团暖光依旧亮着。他收回视线,转头走回灶房。
方桌摆在灶房中间。
莫母把饭端了上来。
两大海碗粗粮粥,一碟黑乎乎的咸菜。
里屋的门开了,莫父走了出来,拉开凳子坐下。
三个人围着桌子,对坐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灶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碗筷的碰击声。筷子刮擦粗陶碗沿,“咯啦,咯啦”。
莫母伸出手,把那碟咸菜往莫剑剑的方向推了推。碗底擦着桌面,发出一声涩响。
莫剑剑低着头,捏着筷子,夹了一口咸菜,连着粥喝进嘴里。
莫父吃得很慢。
筷子在碗里的粗粮粥里来回拨弄,拨了半天,才挑起一小口。咀嚼的声音很重。
莫剑剑端起碗喝粥,粗陶碗沿挡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视线被遮住。
他只听见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莫父把筷子搁在了碗沿上。
接着是凳腿摩擦地面的声音。莫父站起身,转头进了里屋。
桌上只剩下一口没动的半碗粥。
莫母站起来,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。
她把咸菜碟扣在空碗上,转过身,从莫剑剑的背后经过。
走到他身后时。
一只手落在了莫剑剑的头顶。
掌心是温的。
手指微微拢了一下他的头发。停了一息。
很快。
没有用力,也没有揉搓,只是按了一下,然后迅速收了回去。
脚步声走远,去了灶台边。
莫剑剑整个人坐在长条凳上,瞬间僵住了。
他捏着筷子的手骨节发白,脊背挺得笔直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动弹。
碗里还剩小半碗粥。
他端起碗,一口气全灌进了喉咙里。
夜很深了。
院子里连虫鸣都听不见了。
莫剑剑躺在里屋的土炕上。身下的炕没有烧过,炕席粗粝生硬,带着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。
他睁着眼,看着屋顶。
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没有一丝光。但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,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个位置。
他睡不着。
翻了个身。面朝发凉的土墙。
闭上眼。
一块青灰色的薄石片贴着水面弹起,偏了。
直挺挺地砸进去。
血。顺着指缝往下涌。滴答,滴答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土墙的黑影在眼前压着。
他翻回身,平躺着,扯过被子拉到下巴底下。
闭上眼。
晒谷场。青石板发烫。
蓝父的脸绷着。
“赵师爷,是我表亲。”
莫父站在人群最外面,肩膀塌了下去,腰弯得像是一把折断的弓。
莫剑剑又翻了个身。
粗糙的炕席随着他的动作发出“沙沙”的响声。枕头里塞的荞麦壳,硬邦邦地硌着后脑勺,刺挠。
被子被他一把推到了胸口底下。
隔壁屋。
木板床发出“吱嘎”一声惨叫。莫父翻了个身。
然后,死一样的安静。
莫剑剑在黑暗里睁着眼,盯着屋顶的黑影。
没有再翻身了。
他平躺着。
右手无力地垂下来,搭在炕沿外面。
指尖顺着土炕的边缘往下滑,碰到了炕席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小块凸起。
一小块鼓起来的东西,藏在席子底下。
他的手指停住了。
指肚贴着草编的席面,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硬的。
扁的。
用线穿着。
三枚铜钱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起,他自己偷偷攒下来的。用一根捡来的细红线死死串着,打了个死结,藏在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炕角席子下面。
手指隔着席子,摸到了那个紧绷的线结。
席子底下的土砖是凉的,铜钱也是凉的。那股子金属的冷硬感,顺着指肚,一点点传上来。
莫剑剑没有掀开席子。
没有把它拿出来。
他就保持着平躺的姿势,右手搭在炕沿外,手指贴着那块鼓起的席面。
指尖触着铜钱的边缘。
在黑得透不进光的屋子里,一动不动。
天还没亮。
窗户纸从纯黑色,慢慢褪成了一种浑浊的深灰。
莫剑剑在炕上坐了起来。
后背靠着冰凉的土墙。墙面的寒气透过薄薄的单衣,渗进脊梁骨里,他不躲。
被子被他拉过来,拢在身前。双手死死攥着被角。
他盯着发灰的窗纸。
脑子里,突然浮上来一个念头。
不是“我要怎么办”,也不是“明天会怎样”。
是“走”。
如果我走了呢。
这个念头第一次冒出来时,像水底翻上来的气泡,突兀,一闪就破了。他自己都没抓住。
他坐在那儿,攥着被角。
过了一会儿,气泡又翻上来了。
更大了,更清晰了。
走。往外走。往村子背后的黑山里走。走到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去。走到县衙的死契拿不到人的地方去。
他靠着墙。
把“走”这个字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又过了一遍。
第三遍的时候,这个字沉下去了,死死扎进了脑仁里。
窗外的深灰一点点变浅。
屋里的东西开始显出轮廓。发黑的炕沿,缺了腿的桌子,墙角那把磨破了皮的破椅子。
一切都跟过去的十几年一模一样。
他坐在黑暗里,面朝窗户的方向。窗户外面,就是村后的山。
天亮了。
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踩在硬实的泥地上,轻重不一。
接着,是灶房里火柴划过的声音。
“刺啦。”
一声脆响,微弱的火光在隔壁亮起。
干柴被塞进灶眼,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莫母在生火做早饭。
这些声音,跟这十几年里的每一个早晨,没有任何分别。
莫剑剑松开攥了一夜的被角。
他把被子折起来,叠好。边缘对齐,抹平上面的褶皱。
叠得比平时任何一天都要整齐。放在炕脚。
下了地,套上粗布褂子,穿上布鞋。脚底板踩在实地上,凉意顺着腿肚往上窜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。
听着灶房里的动静。
水瓢磕在水缸边上。水倒进铁锅里,“哗啦”。锅盖重重地扣上。莫母在灶台和水缸之间来回走动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掀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站到了灶房门口。
早晨的光从敞开的半扇木门照进来,斜斜的,拉出一条明亮的金线,落在黑泥地面上。
锅里的水开了,热气从锅盖缝隙里往上腾。
热气在晨光里翻滚、抖动,把灶房熏得白茫茫的。
莫母背对着他,蹲在灶前。
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,正往灶眼里添干柴。
火光映在土墙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大。她的肩膀在晨光里深深地弯着,背脊佝偻,像是被一块看不见的巨石死死压住了。
莫剑剑站在门口。
没有走进去帮忙。也没有退回里屋。
他就站在那条斜拉的晨光旁边,看着那个蹲着的背影。
一言不发。
作者寄语: 第四章回溯出事当晚家中的片段,没有激烈的争吵打骂,压抑全藏在沉默的细节之中。父母无声的痛苦,母子之间短暂的触碰,都压在平淡日常之下。莫剑剑反复被噩梦纠缠,三枚铜钱再次登场,逃亡的念头在心底悄然生根。看似和往日别无二致的清晨,少年的命运已经来到转折点。平静表象下暗流涌动,出走的决定即将落地。下一章就将正式踏入荒山险境。感谢阅读,欢迎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,期待各位追读。